周广生把车停在法院斜对面的停车场,下车前先绕到车头看了一眼。
昨天新换的轮胎没问题,另一边旧胎的裂纹还在。郭梅早上本来要跟着,他没让,只说自己去法院讲几句话,不是去打架。郭梅没再坚持,临出门只提醒一句:问到钱就照实说,别再拿“替车队考虑”当理由。
法院门口人不多。周广生刚走到路边,就看见昨天去修车铺的代理人。对方旁边多了两个男人,穿得普通,像是随便来办事的,眼神却一直落在他手里的文件袋上。
“先聊两句。”代理人迎过来。
“十点叫我进去。”周广生没靠近,“有话就这里说。”
“你昨天要退钱,今天又直接来见法官。你这是打算把前面的事全翻了?”
“哪张单是真的,我讲哪张。”
“收钱的时候怎么没这么明白?”
周广生不想再说,绕开他们往法院门口走。左边那个男人伸手抓住他胳膊,力气不算特别大,却刚好把他拽停;另一个去扯文件袋。周广生下意识往怀里护,脚后跟踩到路沿,整个人撞到旁边一辆车上,肩膀先着了力。手机摔在地上,屏幕一下黑了。
有人从门口喊:“干什么呢!”
法院安保往这边走。两个男人立刻松手,代理人抬高声音,说是熟人之间有债没谈清。周广生摸裤兜找车钥匙,兜里却空了。他刚才挣扎时钥匙被扯了出去,车还停在对面。
“钥匙给我。”他盯着三个人。
没人动。
安保已经到了跟前,叫双方先分开。周广生没再跟他们抢,借着安保挡在中间,直接说要报警。说的时候太急,先报了车牌和钥匙丢失,民警在电话里问姓名,他才反应过来补上。
代理人还在旁边说只是私人纠纷。周广生从内袋里拿出那只装钱的信封,举给安保看:“这钱我带着。他们不是来让我还债,是不想让我进法院说这个。”
肩膀一阵阵疼,他说完这句反而安静下来。
***
同一时间,大风厂的联合检查终于按约到了现场。
孙连城早上先确认检测设备进了厂门,才让企业停受影响的那条工序。前一次大家吃够了“人到了、东西没到”的亏,他今天连检查组几点下车、设备由谁签收都让人记了下来。
郑西坡跟技术员站在车间里,看着检查人员把前面能做的项目一项项过完。扩容位置有一处间距仍要复测,检查组有人提议先把整体验收写成“基本完成”,等小项补上再附说明。
孙连城没答应:“哪项没做完,就写哪项没做完。厂里今天能开哪条线,你们也当场说清。”
技术负责人确认,已经通过的工序可以恢复,没过的那一处不能并线。郑西坡当着班长把排班重新划了两行,算完后说第一批货能赶上,后面的暂时别接满。
检查没有给工厂一张漂漂亮亮的“全部完成”,工人却比前几次踏实。至少能开的线现在就能开,不必为了等一个总章,把所有机器都停在那儿。
孙连城把结果打给祁同伟。祁只问设备是不是真到、客户第一批能不能按新时间走。听说能走,扩容还需复测,他让孙连城把这个原样报给京州,不要等综合材料修成一段全是“顺利推进”的话。
电话刚放下,值班人员进来,说京州法院门口出了冲突。参与陈清泉关联合同案的一名司机受伤,手机损坏,车钥匙一度找不到,京州公安已经接警,法院当天的谈话暂缓。
祁同伟先问:“谁报的警?”
“司机本人。”
“京州谁在办?”
值班人员报了负责人,又补充现场一方称有债务纠纷。
祁同伟听完,没有顺着陈清泉、旧合作商这些名字往赵瑞龙身上扣。他记得上一世赵瑞龙惯用外围人替自己做脏活,可时间线已经变了,眼前这个案子是不是赵授意,没人知道。现在若省厅先替基层认定幕后,真正动手的人反倒有了把水搅浑的机会。
“先按伤人、损坏手机、拿走钥匙这些查。”他说,“合同谁赢,公安别替法院判断。需要跨地协查,让京州走正式需求。”
又过了一会儿,京州回话:周广生已去医院,两名现场人员和代理人分别了解,钥匙还在找。祁同伟让值班室给京州带一句,司机如果暂时走不了,先把车由谁看、家属怎么接人说明白,别让一个受伤的人在法院和停车场之间再跑。
***
李达康的电话很快打进来,开口就问省厅是不是已经插手。祁同伟告诉他,只问了伤情和善后,案子仍在京州。
“外地货主那边已经有人放话,说京州车队要翻供,地方在护自己人。”李达康说。
祁同伟没跟他争合同,只问京州准备怎么对外说。
李达康低头看了一眼刚送来的稿子。标题是“京州快速处置法院门口纠纷”,正文却只剩“双方情绪激动”“已经安抚”,周广生受伤、手机损坏、钥匙一度找不到,全被压没了。
“这稿子谁写的?”他的声音立刻沉下来。
祁同伟在电话那头听见翻纸声,只说了一句:“现场还没核清,就别急着替它起名字。京州自己把事实说准;真需要外省协助,再正式发函。”
“我的案子我会盯。”
“那就盯住。”
电话挂断后,李达康把稿子退回秘书手里,让承办人先把接警、伤情、钥匙和现场人员逐项核清。谁还想用一句“双方情绪激动”把事盖过去,谁就在稿子上署名。
***
郭梅赶到医院时,周广生的手臂已经吊起来。
她第一句问的不是疼不疼:“车钥匙找着没有?”
“还没有。”
“车停哪儿?”
周广生把停车场说了。郭梅立刻找护士借了座机,先给停车场打电话,说明车主在医院,问车能不能先留在那里、备用钥匙能不能进去取。那辆车是夫妻俩一起贷的,她不可能只顾一条胳膊,把吃饭的家伙也丢在法院门口。
忙完这些,她才坐下来:“他们就是叫你别说真话?”
“嗯。”
“警察问了吗?”
“我说了收过钱,也说今天他们堵我。”
郭梅低头看他的吊带,嘴唇抿得很紧:“以后有人约你,先告诉我。你今天要是没被法院的人认出来,谁知道你在哪儿?”
周广生想说就是几句话,看到自己黑掉的手机,没说出口。
车队老板的电话随后打到郭梅手机上。她开了免提。老板先问伤得重不重,听说没骨折,紧跟着就问周广生有没有在警察面前提两张交接单。
郭梅一下火了:“他今天车钥匙都让人拿了,你先问这个?”
老板说车队十几口人也得吃饭,外地货主已经把索赔压过来,司机若现在翻口供,之前递交的材料全要重查。他愿意先出医药费,只希望周广生别在外面乱说。
周广生伸手拿过手机:“药费我自己付。单子明天法院再叫,我照实讲。”
电话那边停了好几秒:“那你后面跑哪条线,我也得重新排。”
“我知道。”
老板挂了。
郭梅没安慰丈夫,说“没事,工作还能找”。她比谁都知道长途线的收入是什么分量。病房里一时只有输液架的轮子声。过了一会儿,京州办案民警回来,把找到的车钥匙交给他们,说是在附近绿化带边上找到的,暂时不能确定谁扔的。
郭梅把钥匙攥到手里,先问能不能把车开走。民警说可以,法院后续是否重新通知由法院决定,公安只办这次伤人和威胁。
人走到门口,周广生忽然叫住他:“昨天有人给我发短信,叫我今天在法院外面见。手机摔坏了,号码还能查吗?”
民警让他把大概时间、短信内容先说出来,能不能恢复要按现有记录核,没给他保证。
周广生靠回枕头,从昨天修车铺那辆黑色轿车开始,一点点往回想。郭梅坐在旁边,把他漏掉的时间补上,却没有替他说一个她没亲眼见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