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占成第二次到京州,不是因为公安又发现了一条新资金链,而是启华商贸先递来了一份补充说明。公司承认“项目协调费”从启华账上付给咨询公司,也承认许占成是项目口介绍的外部协调人,但把后面的用途切得很干净:咨询公司如何再结算给许占成、许占成收到钱以后怎么花、有没有再转给马强或其他人,公司并不知情,也从未授权任何人用暴力、威胁处理合同纠纷。
文件从字面上挑不出明显假话。许占成听律师念完,反而笑了一声:“早知道他们会这么写。”
这次办案人员没有从头把第一轮问题再问一遍,只核几处新出来的材料。他旧手机里那条“让他把原来的说法守住,别再给大家添麻烦”的语音上次已经登记固定,现在通信记录也对上了:发送号码确实是卢世海长期使用的工作号码之一,前后几个月两边有多次工作联系。
“你当时怎么理解这句话?”
“让周广生别改口。”
“谁让你找马强?”
“卢总说找个嘴严、能把人约出来谈的。”
“这句话有录音吗?”
“没有。”
“有人听见吗?”
“没有。”
办案人员点头,把这句话单独记在笔录里,没有再追着往下替他补。许占成真正着急的是另一件事:启华是不是准备把后面的用钱全部切成他个人行为。
“我给马强的钱不是从家里掏的。”他说,“我干过的我认,可别最后变成启华给我一笔正经服务费,我自己突然拿钱去找司机、找老马、找法院门口的人。那我图什么?”
民警反问:“你图什么?”
许占成沉默了一会儿,干脆说实话:“替他们把事压住,以后继续拿项目。不好听,但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
中午休息时,妻子打电话问孩子家长会是不是又去不了。他说去不了,电话那头骂了几句,最后还是问晚上回不回来吃饭。“尽量。”他说。妻子回了一句“你每次都尽量”,就挂了。律师在走廊递给他一瓶水,提醒他别为了证明公司有责任,把自己没听见、没做过的东西也往外说。许占成点头,这次倒没跟律师争。
启华内部比他想的更紧。公司法务把“协调服务合同”重新过了一遍,合同本身是真的,咨询公司也确实做过项目外联,但付款审批单最后一栏有卢世海签字,项目部手写备注上还留着一句“特殊事项,加快处理”。项目部负责人被叫来解释,只能说当时货主催得紧,许占成说要把交接时间争议稳住,卢总知道这笔协调费。
卢世海坐在会议桌一端,听完只说:“我知道付协调费,不等于知道他后面每一笔钱怎么花。”法务没有接这句话,只把付款审批单重新放回文件夹。
法务建议所有原始审批、合同、发票就此封存,谁都别再补签、重做、换版本。卢世海同意得很快。这个时候再“完善材料”,只会把本来还能解释的事变成另一件更难解释的事。会议结束后,项目部负责人追到门口问许占成会不会把以前别的事也说出来,卢世海只回了一句:“他说他的。现在谁再去找他,才是真给自己找事。”
下午,京州正式通知卢世海到场说明。要问的不是“谁下令打人”这种一句话定性的东西,而是项目协调费实际用途、他与许占成之间关于周广生原说法的联系,以及启华为什么在合同纠纷期间持续通过外部协调人给一个司机和外围人员花钱。
通知送到时,财务经理还在办公室,低声问要不要让法务把原来的补充说明再写得细一点。卢世海摇头:“先别动。写得越多越像怕什么。”
财务经理没走,顺手又提起高小琴那笔旧应收。第二封律师函已经到了,供应商也在催,几个项目回款慢,银行同时开始问近期外部协调费用。启华以前也缺过钱。那时候银行续一笔、合作商晚收一个月,或者赵瑞龙打个电话,账面就能再撑一阵。财务经理这次把几个熟悉的号码写在纸上,却没有像过去那样直接往外拨,只问卢世海先保哪一头。
“工资先留够。”卢世海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供应商按轻重缓急排。高小琴那笔再拖几天。”
财务经理提醒:“再拖她真会告。”
“那也得等钱。”
门关上后,卢世海才给赵瑞龙打电话。赵瑞龙听完,只问公司账有没有问题。听见合同、发票都在,便让他把公司的账说清,后面许占成个人怎么花钱别什么都往自己这边问。卢世海停了一下,还是问:“三姐是不是要来?”
电话那边静了半拍。“谁跟你说的?”
“外面都在传。”
“传就让他们传。你先把你公司那摊子收好。”
电话断得很快。卢世海把手机放下,先把财务经理重新叫进来,让他把所有跟许占成相关的付款单单独复印一套,原件一张不动。财务经理问是不是要先跟咨询公司的人打招呼,卢世海立刻摇头:“谁都别联系。现在谁先串起来,谁先说不清。”直到人出去,他才重新看桌上的补充说明。最下面那句“公司未授权任何暴力或威胁行为”写得很工整。他看了很久,没有再加任何字,只把文件合起来,塞进抽屉。
晚上回家后,卢世海吃饭也没什么胃口。妻子问是不是公司又在催回款,他只说最近资金有点紧。桌上放着孩子学校发来的出国夏令营宣传页,过去这种钱他根本不会多看一眼,这次却把页角折了又折。妻子看出来不对,问要不要先不报,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再等等。第二天一早,他比平时早到公司半小时,让财务把三个月内所有到期融资、担保和工资支出重新列一遍。表格最下面原来有一栏写着“可协调续贷”。卢世海盯了半天,没让财务删,只拿笔在旁边画了个问号,又说:“这一栏先别算进能用的钱。”
两天后,省厅内部也把启华这条线单独拿出来做了风险提示。
祁同伟当天晚上看到的是一页内部工作建议,不是京州公安送来的案情材料。省厅法制和办公室把关系写得很明白:启华商贸与高小琴存在长期旧业务,高小琴又已经在他的干部考察关系说明里单独列过;如今资金链开始往公司负责人层面走,再由厅长本人继续听具体笔录、看取证安排,不管最后查出什么,都容易有人把案子和他的私人关系绑在一起。
秘书说,京州仍是主办,省厅只是协查,本来就不算祁亲自办案。祁却觉得正因为如此,现在切最合适:“启华这个具体事项给分管副厅长。固定联络不动。”
秘书愣了一下,问是不是连高频事项联络口一起交。祁拿笔把两件事分开:启华相关跨地资金协查、人员落地和后续配合,由指定分管副厅长承接;自己以后不听许占成、马强具体笔录,不签个案结论,也不对启华案提取证方向。两名固定联络员仍照已经批准的三类事项工作,所有跨地区协查照原口径登记、分流、限时反馈。
“真办出大东西,功劳也不在您这边了。”
“那就不在。”
换成以前,他大概还会把分管同志叫来,把每一份新材料听一遍。现在那只文件夹摆在桌边,他却没有翻。启华查到卢世海以后,下一步有没有赵瑞龙还没人知道;但只要他一直坐在最前面,高小琴、赵家、干部考察这些事迟早会被人拧到一起。
内部调整意见发出去以后,两名固定联络员来确认边界。他们最担心启华从祁同伟桌上拿走以后,京州每一封函又要重新找厅领导签。祁告诉他们原来怎么收还怎么收,只看是不是三类事项、材料齐不齐,不看公司名字。启华相关简报以后只报数量和办理状态,问了谁、谁说了什么,不送到他这里;分管领导真有超时,也照样记进台账。
两个人走后,秘书说以后再有人拿启华说事,至少这套联络口还照样跑。祁只回:“本来就该照样跑。”没多久联络口真打来一件跟启华毫无关系的跨区车辆查验,秘书下意识要把电话递给祁,祁摆手让他们按三类事项自己走。十几分钟后,承办口确认完毕,祁连企业名字都没问。
第二天上午,祁先开了一场完全跟启华无关的厅务会。会上一个地市局长为警力编制跟另一个处室扯了半天,祁听完没当场拍板,只让双方把缺口、岗位和现有人数重新报实,下午再定。散会后秘书笑他最近什么都喜欢先分清边界,祁把文件夹递回去:“要是什么都往一个人桌上堆,我一天也别干别的了。”
快到中午时,分管副厅长过来接工作,顺手带着京州补充材料。祁没接:“你拿走。我既然不听,就别听一半。”对方笑着说以后真办出东西别来抢功,祁也笑:“你先办出来再说。”两个人又把协查联系人、跨市调人和临时用车几个接口当面过了一遍,确认这些仍走固定联络口,只有涉及启华具体问谁、调什么材料,由分管这边自己决定。分管副厅长临走前把文件夹夹回腋下,秘书这才把原来给祁准备的启华情况简报从当天日程里划掉。
李达康的电话随后就到了。听说启华被祁从自己桌上拿走,他直接问到底是避嫌还是不要功劳。祁说都有。李达康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这不像他以前的性子。
“以前我还不是副省长。”祁靠在椅背上,“一件案子真办清了,算谁都行。我现在更怕下次京州再遇上跨市、跨省的事,又得打十几个电话找哪个处室肯接。”
李达康冷笑:“你最近张口闭口都是机制。”
“一个个靠电话找人,我嫌麻烦。”
“机制最后不还是人?”
“所以才把人和口子固定下来。”
这几句比谁也没说服谁。李达康只提醒他,一个月试行已经跑到一半,京州下面既有人嫌省里退件多,也有人觉得比以前好用,到月底他会让人把实话报上去,不替祁做漂亮数据。祁说正好,自己也没准备只看好话。
晚上回住处,高小琴正在餐桌边核第二封催款函。她说启华再不给就准备起诉,祁只问律师那边怎么建议。高小琴说金额、合同都没争议,真拖过最后期限就直接起诉,不再陪着谈。她把催款函往旁边一压,又把夜班排班推给他看。又走了一个人,明天得临时补。祁把名单看了一遍,问那个姓周的夜班工是不是上周刚加过班。高小琴说人家家里老人病了,夜班接不了,不是跟公司闹矛盾。祁随口说那就别强留,高小琴抬眼看他:“这个总不算你插手公司了吧?”祁把排班表推回去:“这个算聊天。”
两个人最后点了两碗面。等外卖时,组织部门又打来电话确认第二天谈话时间。秘书本来想把匿名材料来源核查的最新进度一并报给祁,被祁抬手止住,只让他记录正式通知。电话挂断后,高小琴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只低头继续核合同。
等外卖时,祁把手机里明天的日程翻给她看,上午公安厅会,下午组织谈话,晚上还有一场内部协调。高小琴扫了一眼,只说:“那你明天别来仓库。”祁问为什么,她说仓库明天盘点,一群司机和搬运工挤在一起,省得他去了别人又以为出什么大事。两个人都笑了一下,话题就过去了。
外卖来之前,高小琴给仓库经理打了个电话,让他把缺的夜班先拆成两个短班,别临时硬塞给一个人;电话挂断后,她才发现祁一直在旁边听,便说:“这也算公司机密。”祁拿起筷子:“放心,我不写进省厅简报。”催款函一直压在桌角,外卖吃完谁也没再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