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江风顺着宽阔的水面吹过来。带着一股水草的湿气。
苏清寒披散在肩头的长发被风吹起。发丝拂过陆辞的侧脸痒。
两人顺着青石板步道走了一段。
高跟鞋踩在石板缝隙里,发出磕磕绊绊的脆响。
苏清寒停下脚步。
“脚酸了。”她松开陆辞的手。
她弯下腰,右手扶着步道边缘的青石栏杆。左手拨弄了一下脚踝上的银色搭扣。
鞋跟实在太高。站了一整晚,脚后跟已经被磨出了一块显眼的红印子。破了点皮。
她把两只高跟鞋脱了下来。
脚掌直接踩在冰凉的青石板上。一股凉意从脚底板直窜上来,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脚趾。
陆辞走过来。
他把搭在小臂上的西装外套换到左手。伸出右手,自然地从苏清寒手里接过那双银色的高跟鞋。
食指和中指勾住鞋带。鞋跟在半空中轻轻碰撞,发出叮的一声。
“走平路还行,这石板路太废脚。”陆辞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脚丫子。
他重新牵起她的手。
“凉不凉?”
“有点。”苏清寒往他身边靠了靠,“不过比磨出血泡强。”
陆辞的大手包裹着她的手掌。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过去。
两人继续往前走。
脱了高跟鞋,苏清寒比陆辞矮了一个头。她仰起脸,看着路灯下陆辞清晰的下颌线。
刚才在宴会厅里,这个男人也是这副沉稳的样子。把那些老狐狸挡在外面。
前面拐过一个弯。是一片小型的沿江广场。
深夜的广场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推着三轮车的小摊贩还在坚守。
一台小型柴油发电机发出突突突的噪音。
一股浓烈的孜然和辣椒面混合的香味,顺着风飘了过来。
陆辞抽了抽鼻子。喉结滚了一下。
“饿了?”苏清寒偏过头问他。
“国宾馆那点和牛,塞牙缝都不够。”陆辞揉了揉肚子,“全程都在跟那群地中海老板打太极,光顾着喝凉水了。”
苏清寒轻笑出声。
她拉着陆辞,直奔那个冒着白烟的烧烤摊。
摊主是个穿着围裙的中年胖子。手里拿着一块厚重的平底铁板,正死死压在烤网上。
铁板下面,两条巴掌大的鱿鱼正在滋啦作响。白烟直往上冒。
“老板,来两串铁板鱿鱼。”陆辞走上前,指了指烤网。
“好嘞!要不要辣?”老板头也没抬,手里刷子飞舞,刷上一层深褐色的酱料。
“多放辣。孜然也多点。”苏清寒抢着回答。
陆辞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她平时饮食清淡,为了保持身材和胃部健康,很少碰这种重油重辣的路边摊。
“今天高兴,破个例。”苏清寒看穿了他的心思。
陆辞摸了摸西裤的口袋。
他掏出手机。扫了摊位上的二维码。滴的一声,支付了三十块钱。
老板拿两个纸袋子装好鱿鱼。竹签子递过来,还烫手。
陆辞接过纸袋。把那串烤得最焦脆的递给苏清寒。
两人离开摊位。走到江边的一条木长椅上坐下。
长椅有些年头了,木头表面起了毛刺。陆辞把西装外套垫在苏清寒身下,才让她坐上去。
苏清寒咬了一大口鱿鱼须。
辣椒面的后劲很足。她嚼了两下,眼泪差点辣出来。
“嘶——”她吸了一口凉气。
嘴唇被辣得通红。唇角沾了一点褐色的烧烤酱汁。
陆辞把手里的高跟鞋放在长椅旁边。
他没有拿纸巾。直接伸出大拇指,在苏清寒的唇角抹了一下。粗糙的指腹擦掉那点酱汁。
然后他把拇指放在自己嘴里,嗦干净了。
动作自然得没有任何停顿。
苏清寒看着他。心脏跳漏了一拍。
“你也不嫌脏。”她低声埋怨。
“我老婆的口水,有什么脏的。”陆辞咬了一口自己手里的鱿鱼。满嘴流油。
江风吹着木长椅。背后的柳树叶子沙沙作响。
“叶辰这次,算是彻底栽了。”苏清寒看着宽阔的江面,江水里倒映着对岸的霓虹灯。
“国宾馆那种地方,省部级领导都在。”她咽下嘴里的食物。
“他敢拿假请柬往里冲,还动手打保安。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治安案件了。”
陆辞点点头。
“吴队长这回能拿个三等功。”陆辞把光秃秃的竹签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那小子脑子里的水,估计太平洋都装不下。”
“他总活在他的幻想里。”
苏清寒把剩下的半串鱿鱼塞进陆辞手里。她实在吃不下了。
“他以为自己是世界的中心。别人不顺着他,就是欲擒故纵。”
陆辞三两口把剩下的鱿鱼吃干净。
他拍了拍手。转过身,正对着苏清寒。
“那他没猜对。”陆辞看着她的眼睛。
“你不是欲擒故纵。你只是单纯地觉得他是个傻逼。”
苏清寒被这句话逗乐了。
她靠在长椅的木靠背上。西装外套的布料贴着她的后背,透着陆辞身上淡淡的肥皂味。
不是什么高定香水。是很普通的舒肤佳味道。
但很安心。
“陆辞。”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今天在酒会上,表现得像个老手。”苏清寒回想起他应付王富贵和那些建材老板的从容。
“你以前,真的只是个普通退伍兵?”
陆辞摸了摸鼻子。短胡茬扎手。
“当兵的时候,跟在一个老首长身边做过几年警卫员。”陆辞扯了个谎。脸不红心不跳。
“那种场面见多了。照葫芦画瓢呗。”
他伸出手。揽住苏清寒的肩膀。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怎么,怕我背着你在外面藏了什么几百亿的私房钱?”陆辞打趣道。
“你要是有几百亿。”苏清寒顺势靠在他的肩膀上。“明天的买菜钱我就不给你转了。”
陆辞赶紧摇头。
“那不行。软饭我得吃一辈子。买菜钱一分都不能少。”
两人在长椅上依偎着。
江水拍打着堤岸。白色的浪花碎在石头上。
没有刀光剑影。没有算计和背叛。
只有手里残留的烤鱿鱼味。和彼此平稳的心跳声。
苏清寒觉得,这才是生活该有的样子。
她不需要一个每天在外面打打杀杀、惹是生非的龙王。
她只需要一个能在她脚疼时帮她拎鞋、深夜陪她吃路边摊的男人。
这就够了。
放在黑色手拿包里的手机,突然发出连续的短促震动。
嗡嗡。嗡嗡。
震动传导到木椅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苏清寒直起身子。
她拉开手拿包的金属拉链。把手机掏了出来。
屏幕亮着光。
系统提示收到了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那一栏是空白的。没有名字,只有一串复杂的虚拟邮箱地址。
匿名邮件。
苏清寒皱了一下眉。大拇指按在屏幕上,解锁。
点开邮箱App。
邮件正文没有任何文字。
只有一个附件。是一张高清的JpG格式照片。
因为文件有点大,加载转圈转了两秒。
进度条拉满。照片在屏幕上弹了出来。
这是一张从斜上方俯拍的照片。画质很清晰,甚至能看到桌子上的木纹。
照片的背景,是一间灯光昏暗的茶楼包厢。
红木方桌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茶嘴里还在往外冒着一缕白烟。
桌子左边,坐着苏清寒的堂哥,苏氏集团的副总苏强。
苏强那张肥腻的脸上,带着一丝阴狠和急切。
桌子右边,坐着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穿着灰色西装的男人。
苏清寒认得这个男人。
前两天叶辰被关进看守所时,这男人曾拿着委托书跑去苏氏集团法务部闹过事。
他是叶辰留在江城的余党,一个专门替龙王殿处理脏活的黑律师。
照片捕捉到的瞬间。
苏强正伸出手。
他手里捏着一个黑色的金属U盘。下面还压着两本厚厚的、印着苏氏集团财务部专用章的内部账本。
正越过紫砂茶具,把这些东西递向那个灰西装律师。
律师的手已经伸了出来。手指碰到了账本的边缘。
苏清寒的呼吸停住了。
指尖传来一阵冰凉。手机屏幕的荧光打在她的脸上。
她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彻底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