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江风顺着水面卷过来。吹起一阵细密的白头浪。
浪花拍打在花岗岩堤岸上。发出哗啦哗啦的水声。
苏清寒站在青石板步道上。背脊挺得笔直。
刚才那股倚在陆辞肩头的柔软和慵懒,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此刻结起了一层厚厚的冰碴子。凌厉。森寒。
屏幕的荧光打在她苍白的侧脸上。
手里那根没吃完的烤鱿鱼竹签,被她用力捏紧。细长的竹签发出轻微的断裂声。
陆辞站在她身侧。微微偏过头。
视线自然地落在那张照片上。
照片拍得很清楚。红木方桌。紫砂茶杯。灰西装男人。
还有苏强那张布满油汗、肥腻丑陋的脸。
黑色的金属U盘和盖着苏氏集团红章的账本,赫然摆在两人中间。
“苏强。”苏清寒咬着牙。字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
她胸膛剧烈起伏。被亲人背后捅刀的愤怒,让她的呼吸变得粗重。
陆辞没出声。
他把手里拎着的那双银色高跟鞋,平稳地放在青石栏杆上。
伸手摸向自己的灰色运动裤兜。
画面倒回半小时前。
江城老城区。城隍庙背后的一条死胡同。
这里早被划入拆迁区。两边的砖墙上画满了白色的拆字。路灯坏了大半。
空气里弥漫着下水道发酵的酸臭味,还有垃圾堆腐烂的霉味。
胡同最深处。有一家连招牌灯管都缺了一半的破旧茶楼。
一辆套牌的黑色老款捷达停在胡同口。排气管突突地喷着刺鼻的黑烟。
车门被人从里面一把推开。
苏强做贼一样钻出车厢。
他穿了一件宽大的黑色风衣。衣领竖得老高,挡住大半张脸。头上压着一顶灰色的鸭舌帽。
他没有立刻关门。而是神经质地左右张望。
胡同里死一样安静。只有两只在垃圾桶里翻找食物的野猫。
听到车门声,野猫凄厉地叫了一声。踩着破瓦片窜上了墙头。
苏强吓了一跳。猛地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他做贼心虚地裹紧风衣。快步走向那家破茶楼。
脚下的皮鞋踩在坑洼不平的积水潭里。溅起黑色的泥水。
泥水弄脏了他的西裤裤腿。他根本顾不上擦。
茶楼一楼没有服务员。只有一个打瞌睡的聋哑老头靠在破柜台后面。
苏强顺着发黑的木质楼梯往上爬。
老旧的木板承受不住他一百八十斤的体重。发出刺耳的嘎吱嘎吱声。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拉锯。
二楼走廊尽头。挂着一块掉漆的“梅字号”木牌。
苏强伸出胖手。推开雕花木门。
门轴生锈严重,发出干涩刺耳的摩擦音。
包厢里光线很暗。只在天花板中央挂着一盏瓦数极低的黄色吊灯。
空气里飘着劣质茉莉花茶的苦涩味。混合着常年不见阳光的发霉樟脑丸味。
圆桌对面。坐着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
男人梳着大背头。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面前的桌上放着一个黑色的真皮公文包。
这是叶辰留在江城处理脏活的黑手。一个专门替龙王殿干擦边勾当的黑心律师。
“苏副总。你迟到了七分钟。”律师抬起手腕看了看表。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框。镜片反着微弱的黄光。
苏强反手把木门重重关上。咔哒一声锁死。
他摘下鸭舌帽。随手扔在旁边的空椅子上。
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下。苏强抓起桌上的紫砂茶杯。
也不管里面的茶水烫嘴。他仰起粗壮的脖子,咕咚灌了一大口。
茶水烫得他直咧嘴。连着咳嗽了两声。
几滴褐色的茶水顺着他肥胖的双下巴流下来。钻进风衣领口里。
“少废话。”苏强把茶杯重重磕在桌面上。当啷一响。
他双手撑着实木桌沿,死死盯着对方的眼睛。
“我要的东西呢?没见着现钱,我今天一个字都不会往外掏。”
律师面无表情。
他拉开黑色公文包的金属拉链。
从夹层里抽出一张带有外资银行防伪钢印的本票。两指夹着,压在紫砂茶杯底下。
“五千万美金。”律师声音生硬冰冷。
“叶少爷虽然人在看守所。但龙王殿在海外的备用资金池还在运转。”
律师手指屈起。敲了敲木桌面。
“前提是。你今天带来的东西,值这个价钱。”
听到五千万美金这几个字。苏强的呼吸瞬间变得极度粗重。
他脸上的肥肉不自然地抖动着。
那双倒三角眼里,爆发出掩饰不住的贪婪红光。
这几天,他在苏家过得生不如死。
在老宅被苏清寒当众扒出贪污两百五十万的底裤。现在苏家上下,连个扫地的保姆都敢在背后戳他的脊梁骨。
副总的职位名存实亡。每天只能在公司挂个闲职受气。
既然苏清寒要赶尽杀绝,不给他留活路。
那他就借着外人的手,把整个苏氏集团掀个底朝天。
“苏清寒那个贱女人。”苏强咬牙切齿。唾沫星子喷在桌面上。
“她以为把叶辰整进局子,她就能在江城一手遮天了?”
苏强伸手探进风衣内侧的暗袋。
掏出两本厚厚的线装账册。账册外面包着防水的透明文件袋。
啪!
两本账册被重重拍在红木圆桌上。扬起一阵细小的灰尘。
“这是苏氏集团下半年所有新项目的底价核心数据。还有南城改造项目的备用供应商绝密名单。”
苏强手伸进裤兜。又摸出一个黑色的金属U盘。
他把U盘死死捏在手心里。金属外壳被手汗捂得发热。
“这U盘里。是苏氏最新人工智能项目的数据清洗底包。”
苏强把U盘用力压在账本上。发出硬物碰撞的脆响。
“外加苏清寒私人账户和公司对公账户的资金往来漏洞。”
律师的眼睛在金丝眼镜后亮了一下。
叶辰在看守所里发了疯。通过特殊渠道传出死命令。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搞垮苏家。
他要让苏清寒破产。要让那个高傲的女人跪着去求他。
这些核心数据只要交到苏氏竞争对手的手里。
明天早上股市一开盘。苏氏集团的股票就会直接闪崩跌停。资金链断裂只是时间问题。
“很好。”律师点点头。手往公文包里摸索。
“搞不搞得垮公司我不管!”苏强一把按住那张压在茶杯底下的本票。
他大口喘着粗气。脸上的横肉挤成一团。
“我只要钱。拿了这笔钱,我今晚就去码头坐黑船去东南亚。”
苏强嘴角扯出一个阴毒的笑。五官因为亢奋而扭曲。
“等那个臭婊子明天坐在办公室里哭的时候。我早就搂着洋妞在沙滩上数美金了!”
茶楼包厢里的空气闷热黏湿。让人喘不过气。
苏强五指松开。把那个装满苏氏集团核心机密的黑金U盘。
连同两本盖着红章的绝密账册。
顺着光滑的红木桌面,用力往前一推。
账册滑过桌面。停在圆桌中央。
律师伸出右手。手指越过茶盘,已经碰到了账本发黄的纸张边缘。
苏强死死攥紧了那张银行本票。准备起身跑路。
迎接他即将暴富的下半生。
但他根本没抬头看。
就在他头顶正上方。天花板脱落的白灰角落里。
挂着一个布满油污的塑料烟雾报警器。
报警器的塑料网罩极深。网孔的阴影里。
一枚只有针孔大小的微型摄像头,正静静地蛰伏着。
镜头内部,闪烁着一丝微弱到肉眼无法察觉的红光。
这颗隐蔽的镜头。正将包厢里这场肮脏的交易。
连同苏强那张狰狞的脸和桌上的账本。
化作高清的实时数据流。
穿透老城区的夜空。
源源不断地传输到陆辞兜里,那部黑色手机的屏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