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州府衙内堂中,周经允翻看着绿翘的供状。
无从查验的孤儿,被医师收养又叫歹徒掠走,怎么看怎么无辜,可这无辜之人做之事却与状纸截然相反。
他看着手上的状词,淡声问:“你所说的医馆位置何在,待宁州府上的人去核实了,即可还你清白。”
绿翘跪在地下不语,周经允接着道:“若记不清也无妨,逆贼许重用手下还有几人在诏狱等着问斩,本官可以修书一封问问你从何而来,帮你找回故地。”
绿翘垂下脸,低声道:“郎君为何定要问这些前尘往事,绿翘是真心投靠甄娘子,只因一时糊涂做了错事,为赎罪绿翘现在所说的都是真话啊。”
“本官未曾怀疑你说的事。”周经允拿出一张纸摊开来。
“但审讯之中,开头便是问清性命籍贯,家中何人境况如何,这你却答不上来,难道以为能混得过去?”
绿翘却无根无由,只带着她骇人听闻的本领出现,相比她所说的事周经允更怀疑她这个人。
对待这样的人,宁可不用也不会留下隐患。
绿翘沉默片刻,忽然抬起头问:“郎君不信绿翘的话,绿翘可以为郎君做个示范,就让甄娘子来试如何?”
周经允动作一顿,看向她。
绿翘轻声道:“郎君难道不想听听甄娘子的心里话?只要郎君喂娘子喝下安神药,由绿翘施针问话,郎君见到听到自然知道绿翘说的都是实话。”
他眸色深深,盯着堂中跪着的人,许久垂头书信:“你还有什么话一并说完,等京中来人可没时间留你。”
手中墨笔有些发虚,周经允强迫自己不要去想绿翘抛出的诱饵,他此时想到金銮的秘密,对那个谜底真不知是盼是惧……
绿翘见他不为所动,眸光闪动,低声道:“王司马杀人的原因,是关于公主。”
笔杆顿住,绿翘见有反应,跪直身形:“是关于公主和甄郎君。如果府君要将绿翘送走,那这件事就难保不会传出去了。”
周经允皱眉:“公主和甄郎君?”
……
宁州秋月横斜,四下凉意渐起。
官道上,昭章公主与金銮、花大按辔而行,三人马后挂着些猎物,皆身穿单薄胡服骑装却不觉寒冷。
三人慢慢朝宁州府衙而去,公主要在府上歇一日,再返回京城。
片刻前猎场深处。
花大面对兴致高涨的公主无一丝畏惧,直接道:“此次秋猎算我输了,请殿下恩准,放过这只猞猁。”
昭章神情一沉,金銮在旁将花大的话说了一遍,公主面色才稍微回转,虽被花大扫了兴,她却没有发火只是问金銮:“四娘觉得好不好?”
一众目光皆汇聚到金銮身上,她稍一思量:“可以是可以,花娘子认输这回事,我没什么好说,但要放走我的猎物又是另一回事吧。”
花大面色一紧,目光盯着金銮隐隐有些怒火。昭章公主也有些意外,似乎要说些什么。
金銮见她们如此,心中明白自己猜的不错,昭章公主果然对花大极其容忍。
她接着道:“不过公主既然开口,四娘当然不会不同意,这样吧,花娘子算欠我一份人情如何?”
花大沉下眉头,盯着金銮谨慎地没有立即答应,金銮也不说话,只笑盈盈的看她,过了几息花大点头:“我只做能办到的事。”
金銮扔下弓箭,拍手道:“花娘子觉得我会为难你?”
花大不答,转开视线盯向远处的猞猁,面色依然冷情,公主正示意手下猎场护卫拿网罩住猞猁,挪去处理伤口。
金銮站在小湖前,忽然想到花府那片水。
宁州夏日太阳毒辣,花大每日锻造铁器皆要用净水泼洒,为保证花府院子里的湖不干涸,花家匠人皆要早起趁日头不大时,去西河运水倒回府上。
来来回回数十里地,花大却不肯打井。金銮曾经猜测是因为花大怕妹妹跌入井中,但现在她心中浮现另一个可能。
或许是花大小时候就那样每日运水,她不想改变花府中的一丝一毫,她在等待她的家人团聚,就像这只猞猁的幼崽在等待母兽回窝。
金銮放慢速度,公主和花大便走出半个马身,她打量着这两个人一时没有头绪。
她们真如表面那样惺惺相惜,还是隐瞒着血海深仇?不待她理出思绪,人已到宁州府衙。
府衙门口一反往常的寂静森严,大门敞开,门口站了一群牵着马的人。
三人拉住缰绳,金銮正盯着那群人看,公主在前开道的扈从跑过来:“殿下,前面是甄三郎君的随从。”
不等金銮问出口,府衙门前已有一人越众走出,那袍带飘飘、清越俊俏的郎君正是阔别数月的甄锦习。
金銮立时策马近前,一跃而下,看着眼前人还犹不敢信:“三哥?”
甄锦习扶住她埋怨道:“你怎么今日出门,我没送信就是打算过来吓一吓你,想不到竟如此不巧!”
金銮满腔激动叫不正经的三哥打散,她手上掐他一下:“好啊你,枉我天天想你!”
两人说话间,昭章公主已到门前,甄锦习看到她身后,抱拳见礼:“见过公主殿下。”
昭章下马颔首,问道:“寺丞这是告假了?”
甄锦习在朝任太府寺丞,掌判寺事,管左右藏库账目等事务,简言之就是为皇室管钱的。
甄父在户部当值多年,算盘珠子都磨平了也从未有徇私贪赃,当今念甄氏前两位郎君皆任职清苦,特意将这份事少钱多没事还能逛街跑跑的肥差给了甄三。
不过甄锦习显然是个不靠谱的,他月前才告过长假,现在又跑来宁州,鬼知道又扯了什么幌子,还倒霉催的撞到公主面前。
甄锦习面上一派老实,口里含糊道:“咳咳……是、是。”
好在昭章无意追究,只是一笑朝府内走去。
众人跟着走了几步,金銮忽然想起花大,回头看去才发觉她竟然已经不声不响离开了。
甄锦习跟着停下脚步:“在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