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摇头不提,方才公主在不好说话,现下才有空询问:“再有两个月我也能回去,这里离京那么远,你过来是出了什么事?”
甄锦习却说:“不是你给我写的信里面说的那样惨,兄长看了都坐立难安,不过来为你出气哪里吃得下饭。”
金銮诧异地看他,见他脸色煞有其事,反应了好一会才明白这番话是什么意思。
原来他是看了自己气头上骂周经允的信。
恐怕甄锦习发现她寄到甄家的信里还是万事大吉、一派安乐,更加坐立难安,八成以为自己为了不叫父母亲担心,只跟他说实话,这才将差事丢下跑过来。
金銮沉默了好一会,发自内心的疑问:“你还以为我会吃亏?”
甄锦习却道:“我知道阿蛮不会吃亏。”
他说着从怀中摸出一张纸,晃动间,金銮认出那正是自己寄去的信。
“但四娘不是难过了?三哥若只写信来安慰你,岂不是太不中用。”
甄锦习宣布道:“所以,兄长此次就是来接你回家的!”
金銮闻言一愣,劈手夺回那封信,信纸轻飘飘攥到手了,三哥奇怪道:“抢它做什么?”
金銮支支吾吾答不上来,恰好走到房门前,雁绪迎出来。她将信纸往雁绪怀中一塞,关门谢客:“我要更衣,你先在外面等着。”
甄锦习站在门口:“正好,我去前面找他算账。”
金銮已经叫侍女脱下外衣,听了这话扬声回道:“你不要去!就在外面等我……”
她这边说,另一面枝须已过来为她拆发髻,期待地问:“娘子,郎君可是娘子叫来接咱们回去的,咱们终于可以走了是不是?”
小侍女已经厌烦宁州一望无际的草野和泛着腥味的浊水,迫切想赶在天寒地冻之前回到温暖舒适的天都。
金銮却没有搭理她,泡入热腾腾的浴桶。
雾气萦绕遮蔽她疲惫的脸。
若三哥早半月前来,或许她就头也不回地走了,可偏偏是现在。在她忘了李明扬生辰,又和周经允别扭着的现在。
回去必然要见到李明扬,还不知他会如何发难,何况此时周经允还没来服软,她若是先走了,那不是算输了?
三哥若是去找周经允也不好,就好像她多在意吵那一架似的,想到这金銮立即换身衣裳推开门。
院子里只余月光,月光里站着一个人。
……
月夜下,一人率先开口:“你怎么来了?”
下首的男子道:“只是碰巧,我不是故意来见你的。”
话落,他忽然又找补道:“我知道公主往宁州来……可找她秋猎又是为什么……”
他的话意含糊不清,女声隔了许久才道:“只是谢她救下五郎。”
昭章公主看着神色黯淡的甄锦习,又道:“不过我知道她是你妹妹,所以送她谢礼后,又叫她一起去了猎场。”
甄锦习猛地抬起头,走上前又止步犹豫道:“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昭章微微仰头:“兄长出事之后,母亲已经答应我过段时间,会请父亲将我与杨氏的婚事终止,还我自由。到那时……”
即便是最沉稳镇定的昭章,顶着爱人炽热的视线,说到宛如私定终身的话语时也不免有些脸红。
公主露出难得温和的笑,轻声道:“那时,我便可以堂堂正正和你在一起,三郎,你还愿意等我吧?”
甄锦习一把抱住公主,脸上划下几道泪痕:“当然、当然愿意!等多久我都愿意!”
他胡乱地吻在昭章发髻上,急促地呼吸将公主冰冷的珠钗捂热,两人仿佛相隔多年的痴情恋人,紧紧抱在一起。
……
同一片清辉下,左厢房院子里站着等待已久的周经允。
房门自内打开,他视线落在门口一时没有开口。
金銮怀疑三哥是不是和他说了什么,便问:“谁叫你来的?”
周经允已很习惯这种不欢迎的态度,面色自若:“我审问过绿翘和王奉节,这两人不日将由人押入京都,上交三司。”
“入京?”金銮拧眉:“他杀了花九就该交给花大处置,还废什么功夫送到京去,王氏都在京中,若王奉节求到王家人逃了怎么办?”
“京都三司刑台不是王氏能遮天的,我已修书与严相公,此事由他监管,不会出差错。”
金銮讽道:“京里的人要真有本事,当年怎么会放跑了这个凶手?他们没本事办案,现在就没资格判决。”
眼见他不肯松口,金銮直接走下去:“将你审查的供词给我,你既然不敢办,正好公主在这里,她也算王氏,我去请她来判。”
她站到周经允面前,扬起来和他对视。
周经允忽然问:“你为何一定要管花家的事?”
金銮听了这话也感到有些怪异。
小半个月过去了,他们俩竟还在为花家的事情掰扯。
“你以为告诉花大她父亲不是死于意外,她丈夫是她的杀父仇人,花大会感激你?你以为我要送王奉节入京是救他?在你心里,我究竟是什么人?”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要大费周章送走他?”金銮反问。
“刺史为一州之长,可定夺治下一切刑狱案情,眼下还有公主在此,你为什么要放走他?”
“他还有用。”周经允重复道:“他的用处不在这。”
他的目光太过锐利,有一刹那好似卸下伪装将实情脱口而出,金銮被他看得忘记了反驳。
周经允低声道:“王家让他娶花氏待在宁州,是为本家私兵铸造兵器,他知道许多王家的隐秘,若在此地贸然杀了,王相公那边如何交代?”
“你要处置他,我已将他杀人之事告诉严相,严相在,王相公也会有所收敛。”
这是他头一回将官场上的纠葛摊开在金銮面前,各方权衡多种考量乃至推卸责任、以权谋私。
金銮看着他,只觉得这不过是他的冰山一角。不知在他的考量下去,甄氏和她算得了什么。
“方才,你问我,在我心里你是什么。”金銮道:“你也有用,最好一直有用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