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转身回房，徒留周经允站在原地。
夜月下秋风萧瑟，冬天真的来了。
左厢房门窗紧闭。
榻上轻薄的冰蚕丝锦衾撤下，换成轻软暖和的丝绵被，由于金銮今日在外头待了太久吹了些冷风，雁绪额外塞了一只铜锡汤婆子进去。
金銮喝着暖茶等了好一会也不见三哥过来，只好再漱一回口，上床躺下。
雁绪熄灭烛火，正要到屏门后的外间去，就听床上的娘子道：“怎么就你一个。”
服侍娘子入寝只一个人已足够，枝须话多也不够稳妥，往常也是雁绪来做，但娘子这样问，就说明她心里有事想讲。
雁绪坐到床侧脚踏上，“奴看枝须精神不好，叫她先睡了。”
金銮却不信这话，她觉得该是沐浴时没理枝须，小丫头伤心去了。
她自知性子不算好，无事时万事大吉，要是生气了却口不择言，谁来冲谁撂脸，好在枝须跟了她许久，明日她好声好气也就是了。
金銮道：“明日你们把东西都收拾起来。”
“娘子。”雁绪在屋内也听到些两人的争吵，她劝道：“从前你说要和郎君过一辈子的，可如今却为了别人跟郎君这样疏远，回去后又怎么办？”
“为别人？你也觉得像他说的我是为花大和他吵？”
“从来就不是。”金銮支起身。
“我要管这事，一是因为那绿翘是我带来的，她给我惹了这桩事我就该处置，王奉节这个奸夫当然跑不掉，你口中的郎君却不管，他包庇王奉节，花大也不管，除我一人在意谁还管这个奸夫。”
金銮攥着手下的锦被，黑暗中，她心中的话脱口而出：“就因为他是男人，他有用处，便不必在意什么德行操守、伦理纲常，反正他是男人！”
那女人呢？她呢？
花大嫁给王奉节是为王氏的权势，周经允娶她不也是为一样的东西？但这件事放到她身上却行不通了，她现在连处置区区一个司马都要被拦下。
君臣父子哪里安放一个女字？花大这几十年来做得一手好刀，她比王奉节又差哪里？何况王奉节很可能还是她的杀父仇人呢。
“若是以前就是杀他又如何，什么王相公李相公，刀子面前都是死相公。”金銮恨恨道：“可惜我嫁错了人。”
雁绪听了这一番话早惊出一背冷汗，忙道：“娘子千万不要冲动啊！”
金銮又不是孩子了，这话自然只是说出来过个嘴瘾。
“明日收拾东西，他既然要送王奉节入京，我也不必留着演夫妇恩爱的戏码，早晚都是要走，你们在宁州不是也待够了，就回去看看他说的三司要怎么处置这个杀人犯。”
金銮躺回去，又想起来忘了的事。王奉节杀花九的消息她还没告诉花大。
金銮想到白天花大在猎场的情形，深觉难以开口。
索性起来，涂涂改改写了张字条塞进信封，交到雁绪手上：“等走了再送到花府，别让她看出是我给的。”
……
翌日。
一早左厢房人来人往。
仆役们的物件不多，金銮房中的东西却很是繁杂，就是那檀木方桌上搁的螺钿榧木棋案及棋案上的白玉、青石棋子都要单独收在一只盒子里，满屋琳琅摆得不易，收起来更加艰难。
金銮尽可以将这些事放心交给雁绪等人，她起来就问了甄锦习宿在哪间客房，直接找了过去。
三哥真是不靠谱，说了来帮她出气，昨晚她和周经允吵架连他人影都瞅不见，跟没来有什么区别？
金銮起得不算早，找过去时三哥刚好用罢早饭。
那一桌菜肴看着很是眼熟，他一点忙没帮上，吃得还是她带来的小灶。
甄锦习见妹妹一副要发火的样子，咽下茶水：“这大清早，谁又惹蛮蛮生气了，日日生气可会变丑的，快说出来兄长替你出气。”
“就是你！”金銮坐到他对面：“昨晚你干什么去了，我叫你等我，才一会你就跑没影了，叫人找你也找不到。”
“宁州府上太大，哥哥我迷路了嘛。”甄锦习递上一盏茶：“你来找我，可想好要不要回家了？”
金銮正为此而来：“长阳和阿黎来的信上都说京里不大太平，王氏和杨氏的人搅得满城风雨，我如今回去不会被人揪住错处吧。”
“四娘大可放心，咱家大伯父早就挂印回乡，三房在外任上，父亲和兄长又向来谨慎，京里闹得再凶，无非是关起门来过日子，你尽管回来，我看母亲挂念着你，人都清减了。”
“今时不同往日了。”金銮不赞同。
“太子没出事前咱们是可以躲掉麻烦，现在可是跟王氏连在一起了，杨氏的人盯着他们，保不齐有多少眼找咱们的错处呢。”
三郎君还是一味安抚她：“你何必担心这些，万事有兄长在，还会护不住你……”
他话还未尽便见金銮脸色不对，转口道：“姑母还在宫里呐，有她在圣上身边，不比你在这杞人忧天的强？”
“她老人家既然没发话，想来四娘回京是翻不了天的。”
金銮确实不觉得自己回去能翻天，她只是担心李明扬再闹出什么事，又问：“祝家呢?”
“还是老样子啊，不过赵王似乎入了圣上的眼，他跟王皇后也很亲近，近来收敛不少。”
三郎君摸摸下巴：“他们家才出了一位左卫大将军，杨家怎么能忍，王相公有祝将军这把好刀，咱们就等着看戏吧。”
听起来李明扬很忙的样子，大概不会再发疯了。
金銮端起茶盏慢慢喝着，三郎君剥着果盘里的胡桃，突然想起什么。
“对了，过些天王氏要办宴席，等你回去也能随祝娘子去凑个热闹。”
金銮：“是什么事？”
“唔，似乎是要给赵王选王妃呢。”
“咳、咳！”金銮差点被一口茶水呛死，咳了个昏天黑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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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终究收不完金銮屋里那一摊子，甄锦习又留了一夜，磨蹭了两日他也不得不走了。
为了能和兄长一起回去，金銮效仿来的时候，分了两拨，不过因为上次分开走出的事，这回她额外多带了些护卫。
正安排着，忽然公主身边的侍女玉露赶过来，口中道：“娘子要走何不与公主同行。”
如此再好不过，金銮这回带着枝须，兄妹二人干脆汇入公主的仗队。
昭章贵为王皇后独女，身边带着的护卫与军兵无异，金銮的车驾跟着算借了把东风，不必担心会遇到歹徒。
临别之时，周经允自然要出来相送，他站在金銮旁边，金銮为了体面也没再闹，远远看去两人真是一对相配的夫妻。
将要走时，她看了眼留下的雁绪，雁绪暗地里点头。
绿翘是她的人，已被要回预备带到京里，但王奉节是官身她却动不了。
她叫雁绪在启程后将那封夜书的信递到花府，告诉花大事情的原委，至于花大会如何，就不是她能管的了。
“路上小心。”
忽然有人靠近，低声在她耳边开口。
金銮转头对上周经允的目光，他此时全无芥蒂般，朝她递出手，要扶她上车，好像个深情的夫君。
众目睽睽下，金銮搭上一只微凉的手掌。
周经允穿得很单薄体温比她还要低，金銮不禁缩了下，手指已被握住。
金銮看他一眼，踏上车凳：“我自己的命，我当然会小心。”
被抓着的手迟迟不放，她不满地瞪去。身侧人道：“你总说气话。”
他攥了一下金銮的手，冰凉的体温似乎要将她的温度冻结：“不要意气用事，我很快会回去。”
说罢，车帘垂下，遮住宁州府衙高大威严的门头，金銮有些诧异地看着自己的手。
这算什么……他们可才吵过架，她都还没原谅他，跑来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
公主车队蜿蜒，披坚执锐的士兵许久才从府衙前走净，周经允站在秋风中，直到那顶车架在视线里消失才转过身。
一众人皆陪他吹着冷风，见他终于进门忙躲开巷口呼啸的寒意跟着进去。
前头的府君突然停下，雁绪摸着袖子里的信封一时不查，好险没撞上去，还好有青简拦下。
她吃了一惊，退开几步才想起来道：“郎君恕罪。”
周经允看向她。金銮的一举一动他都看在眼里，当然不会错过那一个眼神，没人比他更了解金銮，周经允几乎能确定她吩咐雁绪做什么事。
她才不管什么王相公，决定要杀的人就不会轻易放过。
他的视线落到雁绪压在怀里的衣袖上，淡淡道：“无妨。”
周经允穿过仪门，走进西侧州狱深处的审讯室。
昏暗的屋内，一人靠在墙角，面上的污浊几乎遮住了他原本堪称清秀的面孔，此人正是王奉节。
脚步声惊醒了他，王奉节抬头看见来人，忙爬起来求饶道：“府君，小人知道的都说了，真的没有丝毫隐瞒！这事也绝对不会说出去半个字！
府君，还请您念在小人这些年的苦劳，留我一条命在，出去以后这事我保管烂肚子里！”
冰冷的视线落在王奉节身上，见周经允不为所动，王奉节心一狠：“府君要是不放心，尽管拔了我的舌头，这事从此就再不会走漏了！”
胆战心惊中，面前的府君终于开口：“错了。你要是想活命，就必须把这事说出去。”
他俯身低语，王奉节震惊得瞪大眼睛。
周经允直起身，命令道：“照我说的做，现在就走。”
……
一路山高水长，金銮无聊公主也无聊，但这回却不好丢下公主仪仗先跑，因此三郎君跟了她们两日便先赶去当差了。
接下来几天，只她同昭章两人无所不谈，金銮很轻易就知道了公主回京的目的。
帮赵王选妃。
祝昭仪所出的赵王咨，从前是定过亲事的。
诏国皇子皆在弱冠行礼取字，离宫开府，有了府宅便需要个娘子，几位皇子皆在二十出头便娶妻安定，只赵王是个例外。
赵王的母族祝氏不如王氏、杨氏根基深厚，当初便是与甄氏相比，都有些勉强。
他家同杨氏一样是军功武勋，但杨氏在前朝就是功勋世族，杨将军做中郎将时，左卫将军祝威还只是西城看门的监门直长，差别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后来祝氏在当朝皇帝手下立下大功，祝昭仪又生下赵王，才算能在京中说得上名来。
不过赵王的亲事却还是受了出身的影响。最初祝将军选定太子妃卢诤所在的卢家，想要跻身上流，被卢氏拒得不留余地，皇帝深觉面上无光，气得颁下了禁婚诏。
恰逢太子出事，王皇后一门心思扑在病太子上，圣上也忙着清算卢氏，赵王的婚事一搁再搁，赵王本人浑不在意，只是肆意欢娱，经年日久便耽搁了这些年。
不过现在太子已死，王杨之争下，王皇后这才想起了赵王这个便宜儿子，开始为他操心婚事。
金銮猜王皇后八成会为他送上一个出身王氏的赵王妃。虽然本该如此，金銮心中却有些复杂。
若李明扬真娶了娘子，她定不会再见他了。
“……四娘？”
身边的玉露轻拍了下金銮的手臂，“甄娘子？殿下叫你呢。”
昭章道：“你想什么呢，是不是闷坏了，等到京都来帮我办宴会可好？
到时候你就能见到京里所有年轻的小娘子，祝娘子也会来，你不是和她最亲近？”
昭章公主如此温和询问，金銮也不好推脱，虽然明白这宴是为李明扬办的，她遇到会很尴尬，此时也不得不应下。
如此也好，她预感李明扬心里有怨，回去定是躲不过吵一架了。
……
京都终于到了。
金銮看着阔别不过月余的京城，宁州的沙土还记在眼底，此时面对京城恍如一别经年，原本早看厌的高墙楼台突然觉得很大很宽。
此种感触称作土包子进城。
她小时候从定州回来就有过这种感觉，不知周经允这个实打实出身定州的人初到京中是何感想。
想到他，金銮皱眉晃了晃脑袋，还要再晃时，面前车帘掀起，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她面前。
? ?不太好断所以放一起了orz窝恨调休补课x﹏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