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里有余钱，人的精气神都不一样了。
往常县衙门口贴告示，百姓都是凑个热闹，围一圈看完就散，没人往心里去。
如今不一样了，识字的主动帮街坊邻里念告示内容，听完还有人细细追问规矩、政策，大伙心里都记挂着自家的日子。
只是日子刚好起来，最经不起风波折腾。
林砚要调任的风声传开后，城里最先动心思的，就是钱世昌和孙有田。
早前钱世昌悄悄去府城和孙有田茶楼密谈过一回，回了柳城表面安分守己，暗地里却悄悄造势。
他吩咐自家铺子的伙计到处散播闲话，说林大人一走，新官上任，蔗田契约、糖坊规矩必然松动，以前卡着的条条框框，往后都能变通。
这话传得飞快，专门钻进那些还没签蔗田契约的散户农户、还有一心想压价拿货的客商耳朵里，还真搅出了几分人心浮动。
城东蔗农赵老六，听完闲话心里七上八下，专门找到陈里正打听：“里正，钱家那边说，新县令来了规矩就要改，咱们手里的蔗田契约，往后还算数吗？”
陈里正瞪了他一眼，直言道：“契约上盖的是县衙大印，不是林大人的私印！换谁来当官，官印不变、规矩就不变，你瞎操心什么？”
几句话怼得赵老六哑口无言，踏实回去务农了。
可陈里正知道这事不小，怕流言越传越乱，耽误蔗田收尾的正事，当即收拾了下，进城找吕明禀报。
吕明把这事原原本本告诉了林砚。
彼时林砚正和户房典吏核对蔗田契约的收尾底册，听完只是淡淡一句：“钱世昌倒是闲不住，格外勤快。”
吕明问道：“大人，要不要出面压一压这些闲话？免得人心惶惶。”
“不用压。”林砚合上册子，语气安稳，“他传他的闲话，我们办我们的正事。”
当即他便吩咐吕明，把这两年柳城立定的所有规矩章程，全部整理成册。
蔗田认种契约制式、糖坊官营收支账目、流民营安居发粮章程、县学讲学课业档册，一一梳理清楚，一式三份存档。
一份留户房底存，一份报送府衙备查，一份贴在县衙照壁，任由所有人翻看核验。
随后又拟了一张公示告示，写得明明白白：县衙立定所有规制，皆存档在册、依规施行。
日后若需更改，必须行文上报府衙核准，另行公示，绝非一人一言可以随意改动。
告示一贴，县衙照壁前瞬间围得水泄不通。
识字的百姓高声念读，不识字的侧耳细听。有人听完忍不住发问：“这么说，往后这些过日子的规矩，就不会随便变了？”
吕明不主动喧哗造势，只等人问到跟前，才老实回话：“章程已经存档入册，公事公办，按规矩来。”
百姓听完议论一阵，心里的石头落了大半，慢慢四散离去，各安生计。
可钱世昌散播的流言，终究还是搅乱了不少商户的心思。
城北开杂货铺的周掌柜，这两年靠着糖坊街口的人流，生意翻了好几番，店里大半营收都是靠售卖柳城红糖白糖。
听闻风声后，他心里一直打鼓，特意找到赵安平打探。
“赵管事，要是林大人调走了，糖栈还照常供货吗？我这小铺子，全靠你们的糖货撑着。”
赵安平正忙着排布下月的供货清单，头都没抬：“周掌柜你把心踏踏实实放肚子里。
林大人走不走，糖坊照样开门、照样收蔗、照样供货。你该进货进货，该做买卖做买卖。”
周掌柜还是不放心，搓着手追问：“那新官上任，会不会换人接管糖坊？到时候规矩一变，咱们老商户怕是就没优待了。”
赵安平放下笔，看了他一眼：“换谁接管，都得照着户房存档的账目规矩办事，不会乱改。你瞎担心什么。”
他嘴上说得笃定，心里其实也有几分忐忑，只是身为管事，不能乱了军心，只能自己默默扛着。
周掌柜见他态度坚定，终于放下心，笑着道谢走了。
城南开茶楼的刘老板，是最早引进柳城红糖做点心的商户，这两年靠着本地平价好糖，点心口味出众，生意格外红火。
他听到风声，没有四处找人打听，只关在店里细细算了一笔收支账。
算完之后，跟店里伙计坦然说道：“当官的调任，跟咱们做小买卖没关系。糖是实打实的好糖，价是明码实价。
就算换了新县令，他也不可能平白把糖坊关停。真关了，万千蔗农不答应，府衙那边也通不过。”
伙计问道：“那咱们下月还照常进货吗？”
“进，照常进货，半点不用停。”
城西码头扛活的陈大个，是实打实的底层劳力。
这两年糖坊出货量大，码头活计多，他天天扛包出力，工钱翻了一倍。
手里有了余钱，给家里婆娘扯了新布做衣裳，还送孩子去蒙馆认字读书。
听到调任风声，他蹲在码头石阶上抽着旱烟，跟身边一起扛活的伙计唠嗑：“我不懂官场上的弯弯绕绕。
我就知道，林大人在柳城这两年，我一天能挣二十文，从前只有十文。往后新来的大人，只要能让咱们踏踏实实挣钱过日子，我管他姓什么。”
旁边伙计笑道：“你倒是想得通透。”
陈大个磕了磕烟锅，老实道：“咱穷苦人，踏实干活、安稳挣钱，最不吃亏。”
城东蒙馆的孙塾师，自从旁听了林砚的讲学，受益匪浅，回去之后直接重改了自家教案，除了教孩童认字背书，还额外加了文章章法拆解的课业。
听说林砚要调走，他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转了许久，最后对着自家婆娘叹道：“可惜了，这般真心懂文教、肯教寒门学子的好官，太难遇。”
随即又放宽了心：“好在他留下的讲学档册我尽数抄录了，往后我照着章法，慢慢琢磨着教学生，课业断不了。”
流民营里，韩清芷前几日已经亲自过来交代过章程不变，吴婶子心里本就踏实。可营里几个妇人心里慌，私下偷偷打听。
“婶子，林大人要是走了，咱们流民营会不会被撤，手里的活计会不会没了？”
吴婶子把针线筐往桌上一放，故作严肃：“夫人早就交代清楚了，所有章程都存档在册，谁来主事都得依规办事。
你们只管安心做针线、过日子，再瞎打听、胡思乱想，晚上就少领一碗粥！”
几个妇人笑着缩了脖子，踏踏实实干活去了。
为了彻底稳住民心，杜绝流言扰乱生计，林砚特意把陈里正、老王头、周老根等一众农户代表请到县衙后堂。
几人围着桌子喝茶，林砚摊开蔗田契约底册，说得直白明白：“你们手里的契约，是县衙官方制式，盖的是柳城县衙大印。我调不调任，大印都在、规矩都在。”
“新来的县令，要么照着旧规办事，要么就得上文府衙申请改规，核准之后还要公示天下，绝不是他一句话就能作废大伙的契约。”
陈里正连连点头：“大人这么说，我们就彻底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