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抚完农户，林砚又陆续召见了各行各业的主事人，逐一交代妥当。
叮嘱赵安平，糖栈供货照旧，不搞独家特权，不赊不欠、市价交易。
众人听完吩咐，都踏实回去，各自传话稳住手下人心。
城东铁匠铺的胡铁匠，这两年靠着修路打铁具、糖坊打铸大锅铁器，生意翻了两三倍。
听完赵安平的回话，心里彻底安稳，抡铁锤干活都格外轻快。
收工回家，他笑着跟婆娘说：“规矩都定死了，谁当官都得用铁器、修道路、办糖坊，咱们的生意错不了。今年挣得多，给你打副银镯子戴。”
婆娘正在灶前烧火，听见这话，手上动作一顿，眉眼间慢慢漾开笑意。
城南卖豆腐的刘二嫂，男人在沿河村种蔗，她在城里摆摊卖豆腐。
这两年蔗农手头宽裕，舍得吃吃食，她每日都要多磨两盘豆子才够卖。
听到流言风波，她一边麻利切豆腐，一边跟老主顾唠嗑：“管谁来当官，我豆腐照样卖，我当家的蔗照样种。日子是自己过出来的，不是靠哪个大人撑出来的。”
“林大人教咱们的是踏实过日子的法子、稳稳挣钱的门路，法子学在手里、规矩立在地上，换谁主事，咱们的日子都差不了。”
这番通透话传到林砚耳朵里时，他正和吕明在后堂整理契约底册。
听完之后，林砚忍不住笑了：“一个摆摊卖豆腐的大嫂，看得比你都通透。”
吕明哭笑不得：“属下哪里不通透了？”
“你通透，就是话太多、想太多。”
林砚笑着合上册子，递给他收好，“这些底册、规章、档册，一份都不能少。往后新来的官员，办事都得照着这些底子来。”
民间人心渐渐安稳，县学学子也丝毫未受流言影响。
六月，柳城的日头毒得厉害，热得人总想往树荫底下躲。
晚饭吃过，后院支起一张竹榻。林砚半靠在上面纳凉，手里捏着蒲扇，慢悠悠一下下摇。
林安快满一岁，扶着竹榻边摇摇晃晃站着，小胖腿蹬来蹬去，嘴里啊啊叫唤，伸手就去抓他爹手里那把扇子。
韩清芷坐在旁边小矮凳上剥花生，剥一颗，递到林砚嘴里，自己偶尔也嚼上一粒。
“安儿，别拽你爹的扇子。”
韩清芷伸手，想把儿子拉到身边。小家伙不乐意，扭着身子，又往林砚那边扑。
他现在最喜欢跟爹爹玩，总是喜欢缠着爹爹。
林砚弯腰把娃捞起来，搁到腿上。
林安当即抓着他衣襟站稳，一巴掌“啪”拍在林砚脸上，嘴里含糊喊着爹爹。林砚也不恼，只稍稍偏头躲开。
韩清芷看得笑出声，笑着笑着，剥花生的手慢了，声音放轻：“方才听赵嬷嬷说，府城传来消息，你调任的文书，省里已经在办了？”
“嗯。”
林砚一只手扶稳林安的腰，拿蒲扇给娃扇风，“覃知府捎了私信，吏部已经来函问询，调令迟早会下来。”
韩清芷剥出一粒花生，没递过去，捏在手里半天不动。
“那……往哪儿去，定了吗？”
“还没。覃知府透了口风，是往上调，府城或是省司都有可能。最后落在哪儿，要看吏部批文。”林砚说得平平淡淡，跟聊旁人的闲事一般。
韩清芷安静片刻，把花生仁丢进嘴里嚼完，才慢慢开口：“我跟你这几年，从京城到柳城，再往别处，我都跟着。去哪里我不怕。”
她抬眼望他：“我就问一句，你心里，想不想走？”
林砚手里蒲扇顿了一下。
这话问得实在。他低头瞧腿上的林安，小家伙仰着小脸瞅他，乌溜溜一双眼睛，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想不想，由不得我。”林砚把蒲扇塞给林安把玩，小家伙一把攥住，直接往嘴里送，“朝廷调派，该动身就得动身。”
“我问的是你本心。”韩清芷不肯含糊。
林砚想了想，浅浅一笑：“这两年在柳城，都是一脚一脚踏踏实实做出来的。
蔗田、糖坊、新路，还有安顿下来的流民，各样事情刚理顺，这会儿要走，心里确实舍不得。”
顿了顿，他又补上一句：“可换个地方也不全是坏事。新地方有难处，也有新事情能做。我读这么多年书，总不能一辈子守着一个小县。”
韩清芷听完点了点头，把剥好的一把花生仁递过去：“那就走。去哪我都跟着。林安快一岁，路上也好带。”
她说得干脆。林砚接过花生，看她一眼，笑：“你倒是比我想得通透。”
“想不开又能如何？”韩清芷拍掉手上花生皮，“难不成你还能抗命不去？”
这时候林安把蒲扇从嘴里抽出来，抬手又拍在林砚脸上，咯咯地笑。韩清芷伸手把娃抱过来，小家伙扭了两下，她轻轻拍着后背哄。
“对了，”
韩清芷忽然想起一事，抬眼问道，“府试快要放榜了吧？你那些学生，不知考得如何？”
“算日子，也就这几天。”
林砚在竹榻上坐直身子，“顾明章、陆怀安底子扎实，正常发挥多半能中。剩下几人不好说，府试可比县试难上一大截。”
“要是能中几个，覃知府写考评也能多一笔实绩。你在柳城这两年抓文教，也算没白费功夫。”韩清芷眉眼微微弯起来。
林砚没有接话，伸手揉了揉林安细软的头发。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吕明掀开帘子快步进来，手里攥着府衙送来的抄榜，额头上满是汗，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
“大人！府城消息到了！府试放榜了！”
林砚抬眼：“中了几个？”
吕明把抄榜递上前，喘着气报：“顾明章，第七名！陆怀安，第四十二！”
柳城文风不盛，往年柳城府试，能中一个都算稀罕，今年一下子中了两名。
林砚接过抄榜细看，面上看不出大喜，只嘴角轻轻往上挑了一点。
“不错，顾明章第七，比我预估的还好。”
韩清芷抱着林安站起身，凑过去扫了一眼榜文，笑着说：“这下总算放下一桩心事。府试中了三人，文教这块，你这两年在柳城没有白忙活。”
林砚点头，转头吩咐吕明：“明日一早，把这份抄榜贴去县衙照壁。中试两人，名字写大些。
再派人去县学报信，八月院试，万万不能松懈。
顾明章、陆怀安、周文才三人院试要用的廪生保结，我明日写公文上报府学，请府学帮忙联络府城廪生办妥续保手续。手续定死，免得我离任之后生出麻烦。”
吕明应下，转身出去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