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陈默走出出租屋，或许是修炼这件事对身体来说也算是一种休养，总之一夜未眠的陈默此刻竟比往常还要精神许多。
今天是腊月二十四，师父交退休申请的日子。
楼下早点铺子的油锅已经响了，隔着两条街都能闻到葱花炝锅的味儿，这在昨天之前，他想都不敢想。
他站在楼梯口，试着收敛听觉。一夜之间，这双耳朵好像就不是自己的了，能听见的太多。他深吸一口气，学着昨晚引气的法子，把注意力沉到小腹——那些声音果然一层层退下去，退成模糊的背景。
……还挺好用。他自言自语，裹紧棉衣往公交站走。
他想了一路关于昨晚终端提到的事，陈国栋，上午十点，退休申请。
终端说那是计算结果。他十分好奇这计算结果到底准不准，顺便，也要让某些人知道，师父的位置，不是谁想接就能接的。
上午九点，财务部。
一进门陈默就感觉到了，今天的气氛不一样。往常这时候，办公室该有人泡茶、聊闲天，今天却安安静静，键盘声都透着小心。几道目光在他身上扫过，又飞快缩回去。
工位斜对面，赵子昂正翘着二郎腿打电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全办公室听得见：
……嗯，老陈那摊子，我接了。放心吧，都是老一套，电脑上拉个表就出来了，没难度。
李坤端着茶杯凑过去，堆着笑：那是，赵哥年轻，信息化弄得好。老陈那套人工审核的理论，早过时了。
陈默放下包，默默的坐下、开机，一个字没说。
十点半，周世成召开了部门会议。
周世成坐在长桌对面，清了清嗓子：今天的会就一件事——陈国栋同志年纪大了，自觉无法继续在岗位上负责，所以向组织提出提前退休的申请。组织上尊重他的意愿，同意提前办理退休。总账这块，暂时由赵子昂同志临时负责，待考核通过后转正。
会议室陷入了安静，考核通过后转正，这可意味着主管级别的待遇板上钉钉了。
几秒后，李坤带头鼓掌。赵子昂站起来，腰杆挺得笔直，扫了众人一眼，目光在陈默脸上停了一下，又挪开：感谢领导信任。我是年轻人，到公司不久，希望各位前辈多多支持。我一定会尽快把陈哥留下的摊子接好、接稳。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不过嘛……现在都信息化办公了，上面也要求加快推进数智化改革，一把算盘打天下的时代，早就过去了。
陈默低头翻着手机，看都没看他一眼。
周世成敲了敲桌子：行了，赵子昂，把你昨天整理的账务念一念，让大家帮你参谋参谋。
赵子昂翻开一个本子，清了清嗓子：好。第一项，往来款项。其中，其他应付款——临州华信建材，一千二百万，待核销——
那是应收。
声音不大，像说给自己听的。
会议室瞬间安静。
赵子昂愣了一下：什么？
陈默这才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临州华信建材那笔一千二百万，是人家欠我们的货款，挂其他应付款是因为会计把账做反了，你没看见账上余额是负数吗。供应商欠我们的钱和我们的预付款，是两码事。你要是按继续往下走，年底合并报表，能差出两千四百万。
他说完，又低下头，继续玩手机。
赵子昂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李坤张了张嘴想打圆场，但却没找到词。周世成脸色铁青，憋了几秒，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散会！
部门会议在一片尴尬的气氛里就这么散了。
赵子昂回工位的时候，路过陈默，阴冷地压低声音：陈默，你牛。给我等着。
陈默没看他，继续盯着屏幕：小心些吧赵公子，账会等着你的。
不久后，陈默送收拾完毕的陈国栋来到楼下，陈国栋拉着陈默坐在一楼大厅的角落，掏出烟盒，抖出一根递给他，又拿出一根点上。这位老会计抽的是很普通的低价烟，三十年没换过牌子。
小默。陈国栋吐出一口烟，今天会上那一下，虽然痛快，但也招人恨。不像你平时里的处事风格。
我知道。陈默说，但我不怕得罪人。
我知道你不怕。陈国栋笑了笑，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你不像你表面看着那么闷。你心里那本账，比谁都清楚。
陈默没接话，只是静静的陪着师父抽完在公司的最后一根烟。
陈国栋抽了半根烟，忽然从箱子里掏出一个厚厚的档案袋，边角磨得发白，塞到陈默手里：拿着。
这是？
我这几年的心病。陈国栋压低声音，三年前，有一笔预付款，三百八十万，临州一家做建材的公司，说是业务发生后这家公司破产注销，所以当成了坏账核销。核销的审批签字，是周部长。
陈默心里一动，面上不动：系统上查不出来了？
核销了，这笔账自然就没了。谁会再去翻已经平了的账来查？陈国栋看着他，可我一直觉得，那笔钱，没真坏。我通过银行的老朋友私下打听，那三百八十万，早在建材公司注销前一个月前就转进了一家新公司，法人是赵子昂他表哥。三百八十万，一分不多，一分不少，转给一家新注册的公司。你说巧不巧？
陈默接过档案袋，沉甸甸的。里面是一沓复印件，还有一张手写的清单，字迹工整，笔画干净——像他师父的为人。
这次逼迫我提前退休就是有人不想让我继续查下去。陈国栋把烟掐灭，看着窗外，小默，你还年轻。这事儿，你自己考虑。办不办，师父都不怪你。我就是希望……别让它烂在账里。
送走师父后，陈默回到工位，把档案袋收进抽屉，锁好。
中午，顾晚晴端着饭盒路过他的工位，压低声音：陈哥，早上开会时正巧有其他部门需要调阅档案，听说你在会上把赵子昂呛得不行？
他没说对，我就是提了个醒。
顾晚晴点点头，顿了顿，又说：我在档案室，这两天看见赵子昂老去调旧凭证，都是三年前那会儿的，一调就是半天。
陈默敲键盘的手停了一下：……哪个月的？
十一月的。顾晚晴想了想，十一月中旬，连着去了三天。
陈默了一声，没再多说。顾晚晴也不追问，端着饭盒走了。
晚上十一点，出租屋，台灯下。
陈默把陈国栋那沓复印件铺开，对着手机里拍下的流水记录，一笔一笔地捋。
炼气初期的感知，让他拥有了更灵敏的思维。
那家破产注销的建材公司，在注销前一个月，账上转出三百八十万，收款方是一家新注册的商贸公司，法人叫赵鹏，也就是师父口中赵子昂的表哥。而这家公司的注册日期，就在转账前三天。此后建材公司宣告破产，由于没有可执行财产，于是三百八十万被集团以账销案存的名头核销成了坏账。
账没错，坏账也是真的坏账，但这是被人为做坏的。账面干干净净，钱却已经合理的换了个口袋。
还有两处更细的破绽。
核销的盖章日期，是个周日。可陈默清晰记得，自他上班以来，财务部的用印登记台账里就从来没有出现过周末的用章记录。
核销卷宗的末页，贴着一张收款确认函，落款签字是。但那页纸，比卷宗里其他页都新。陈默把签名拍下来，放大，和赵子昂平时签的报销单摆在一起，字迹有九成像。
表哥的名字，表弟的手。
他将资料全部收好，关了台灯。
三天。
终端说，三天后，这本账会引爆整个财务部。
上次的计算结果已经得到验证，这次是三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