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放假还有两天,财务部已经冷清了一半。
空调刚开起来,屋里还是凉的。陈默推开门的工夫,一眼就看见自己工位上多了一只纸箱。装打印纸的那种牛皮纸箱,边角裂着口子,里面塞满凭证,最上面压着一张便签。钢笔字,是周世成的笔迹:
年关自查,配合年后审计抽查。这批凭证,陈默牵头清理。
李坤端着茶杯踱过来,语气热络得过了头:陈哥,这活儿本该老陈的。他走了,部里就数你资历深——能者多劳嘛。
陈默看了他一眼,没接话,把纸箱拖到自己脚边,开机。
李坤讨了个没趣,悻悻回工位,跟赵子昂交换了一个眼神。
陈默干活快,这是财务部都知道的事。但今天,他快得有点过分。
一上午,他清完了半箱凭证,归好类后登记造册,一笔不错。李坤路过两回,探头看,又缩回去。
翻到第二摞中间,陈默的手停住了。
一张付款申请单,今年三月的,附件齐整,对方确认单上落款签字——赵鹏。
用途:材料款。金额:七十一万。收款方:临州盛恒商贸有限公司。
他盯着那个公司名,看了很久。
盛恒商贸。这个名字,他三天前刚见过。三年前,临州建材公司前一个月,转出三百八十万,收款方就是它,法人赵鹏,赵子昂的表哥。
一个三年前就该随那笔坏账一起消失的公司,结果今年还在集团账上收钱。
他稳住呼吸,一页一页往后找:今年五月,咨询费,五十二万;今年七月,服务费,五十三万;今年十月,材料款,四十六万……附件里全都有赵鹏确认的签字,每笔业务都干干净净,附件齐全。
他慢慢把凭证放回去,指尖有点发凉。
在这里上班八年了,集团的往来单位,他闭着眼都能数出个大概。盛恒商贸并不在其中。一个没上过供应商目录、没中过标的公司,凭什么年年从集团持续拿钱?
380万,不是孤例。那条输送线,从来就没断过。
他把这几份凭证抽出来,夹进自己的文件夹,其余按原样归位,继续干活,面色如常。
中午,赵子昂路过他工位,脚步顿了一下,嘲讽道:哟,陈哥,还在忙呢?
部长派的活。陈默头也没抬,清不完,影响部里考核。
赵子昂在他身后站了两秒,走了。
下午,陈默去茶水间倒水,隔着拐角,听见走廊尽头压低的说话声:
……你确定他就只是在翻那批凭证?
确定。是李坤,上午翻了半天,中间停了好几回。
停了好几回……赵子昂沉默片刻,晚上我再去档案室看看。那本卷宗,不能再放那儿了。
陈默端着水杯,站在拐角,等脚步声远了,才慢慢走出来。
周六,天刚蒙蒙亮。
档案室在三楼走廊最里面,两扇铁皮门,平时锁着。今天门开着,暖黄的光泄出来。
顾晚晴已经到了,正踩着板凳,往顶层的铁皮柜里归档案。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陈默,愣了一下:你还真八点就来了?
说好的嘛。陈默走进来,从哪开始?
顾晚晴从凳子上跳下来,指着一排贴了标签的柜子:这是今年的一到十二月,全在这儿。你核对编号,我翻页码,应该下午就能过完,明天我再来复核一遍,星期一就可以交差了。
两个人就这么干起来。档案室安静,只有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盘到一半,顾晚晴忽然问:陈哥,你说你年纪轻轻的,为什么非要选择躺平?
陈默手里的动作没停:想通了啊。该干的干好就行了,在这个地方,看似前途光明实则处处通道都是死路,还不如省下力气,过好自己的日子。
我也想通了一半。顾晚晴把一沓凭证码齐,另一半,还没想通。
哪一半?
不甘心。她笑了笑,我在这岗位上干了三年,档案管得比谁都细。可转正的事,一拖再拖。有时候半夜想,要不认了算了,可天亮一进档案室,又还是觉得不甘心。
陈默没接话,把手边一摞核对完毕的递过去。顾晚晴的想法他再明白不过了,这和以前的他何其相似,但他明白,有些东西,是需要自己去想通的。
顾晚晴接过来,顺手翻开柜子里的调阅登记簿,忽然了一声。
怎么了?
这页不对劲。
她指着登记簿中间一页:你看,十一月中旬,连着三天,借阅记录都是李坤,查阅往来凭证。可我记得清清楚楚,那三天只有赵子昂来查过档案。
陈默心里一动,凑过去看。
顾晚晴又补了一句:而且这页纸也不对劲。肯定有人把某一张抽走了,又弄了一份补进来,你仔细看,这墨都是新的。
在一个认真负责的档案管理员眼里,档案本身就是账。纸页的厚薄、页码的接缝、墨迹的新旧,全是破绽。
陈默盯着那页补的借阅记录,忽然想起核销卷宗末页那张比别页都新的纸。同一双手,同一种病——程序是后补的。
顾晚晴。
这几天晚上,你走的时候,档案室门锁了吗?
锁了。顾晚晴说,钥匙就两把,一把在值班室挂着,一把在我这儿。
她顿了顿,看着陈默,声音轻了:陈哥,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陈默没说话。
顾晚晴也没追问。她低头把登记簿合上,放回原位,像是随口一说:你要是想查什么的话,档案室的门,我给你留着。
中午,两个人在档案室吃了顿盒饭。顾晚晴从抽屉里摸出两盒自热米饭——食堂周末不开,我囤的,然后又给陈默倒了杯热水。
你眼圈都青了。她说,少熬点夜。
知道了。
陈哥。
会好起来的。她说,你这样的人,不该被这里的歪风刮倒。
吃完饭,顾晚晴收拾饭盒,忽然抬头指了指墙角:对了,那个监控,上周刚修好。你说都放假了,谁还来看监控?
陈默抬头看了一眼。指示灯确实亮着。
第二天深夜,陈默依旧在盘膝修炼,努力吸收着终端所说的灵气。
他坐在出租屋窗边,忽然睁开眼。不是听见的,是一种直觉——像水面被什么东西轻轻点了一下。
档案室的门,果然又被人撬开了。
陈默没走正门。公司东侧有扇检修用的侧门,铁锁锈得不像样,他从护栏翻进去,落地无声——炼气之后,这具身体轻得像片纸。
三楼走廊,黑着灯。档案室的门虚掩着,锁孔里有撬动的细痕,不止一道,新的叠着旧的。
他站在门口,听见里面窸窸窣窣。
赵子昂打着手电,正蹲在铁皮柜前,从底层抽出那本三年前的核销卷宗。他翻开,指尖停在末页——那张落款的收款确认函——伸手就往怀里塞。
灯亮了。
陈默站在门口,声音平静:赵专员,大半夜的,来查账?
赵子昂的手僵在半空。他猛地回头,手电光晃过来,又飞快别开:陈、陈默?你怎么……我是来拿个材料,明天审计要用。
审计年后才进场。陈默走进来,你不是不知道。
赵子昂脸色变了,强撑着笑:我就是提前准备准备……
那本卷宗,陈默指了指他手里的东西,核销材料,三年前的。你提前准备它干什么?
赵子昂的笑容挂不住了。他把卷宗往身后一藏,往前迈了一步,压低声音:陈默,我劝你别多管闲事。有些事,不是你该碰的。
我碰了。陈默拿起手机摇了摇说,还碰完了。
赵子昂眼神一狠,忽然冲上来,伸手就夺他手里的手机。陈默侧身让开,手腕一翻,轻轻捏住他的腕子。赵子昂了一声,整条手臂像被铁箍卡住,动弹不得。
别费劲。陈默松开手,声音还是平静的,你表哥的名字,你的手,我认得很清楚。
赵子昂捂着手腕,脸色惨白,退到墙边。
陈默走到门口,没有回头:这本卷宗,我存了三份。一份复印件在家里,一份电子件在手机里,第三份——他抬头看了一眼墙角那台新修的监控,就在那台监控的备份里。今晚你进门的那一脚,拍得清清楚楚。
赵子昂猛地抬头,死死盯着那台监控——微弱的指示灯正在一闪一闪。
明天,陈默说,账会自己说话。小心些,赵公子!
他走出档案室,顺手带上了门。身后传来赵子昂急促的、压着嗓子的电话声:
叔……出事了……
走廊尽头,腊月的夜风灌进来,冷得像刀。
陈默把手揣进兜里,慢慢走了出去,古玉在胸口温热着。
“三天到了,终端这次的计算结果是否能够准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