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薇薇的通稿是在第二天早上铺开的，标题比闹钟还会叫人起床。
小文刚到前台，棒棒糖还没拆，电脑屏幕就被一排“星海草台班子”“送外卖女主”“苏玉旧班底翻车”刷满。她盯了三秒，转身抱着电脑冲进会议室，拖鞋在地板上跑出一串慌张声。
“出事了！他们说我们女主土，还说周制片是送外卖的！”
张伟正在调开机计划，闻言脑袋一抬：“谁送外卖？周静送的是奶茶和资料！”
红姐把手机往桌上一放，红西装今天配了黑色耳钉，整个人像一把开刃的刀：“刘薇薇团队买了二十多个营销号，文案一模一样。她们不敢明说周静名字，只用‘某电视台幕后人员’‘毫无表演经验’‘形象土气’这些词往外带。”
老朱凑过来看，气得光头都像亮了一层：“啥叫土？俺们县城姑娘招谁惹谁了？”
老赵右眉尾浅疤一动，手里还拎着修好的电动车头盔：“林老师，要不要俺发个视频？就说俺们青杨村支持周制片。”
“先别。”林洋从会议室门口进来，围巾搭在臂弯，脸色比前几天好些，“他们要的就是我们吵起来。”
周静坐在角落，今天穿回职业装，短发别到耳后，手边放着一杯没动过的热水。她看完几条评论，脸上反倒没什么表情：“我早说了，我不适合站到前面。”
苏玉看她：“你适合。”
“网上不是这么想。”
“网上还说林洋吃软饭。”
林洋举手：“这条不能全怪网友，毕竟饭确实很好吃。”
紧绷的会议室被他一句话撬开一点笑。
周静也笑了一下，很快又低头：“我不怕被骂，但我怕拖累项目。你们原本可以找更有名的人。”
红姐走到她旁边，把一份截图推过去：“她们骂你土，不是因为你真土，是因为她们只能骂这个。骂演技？你还没正片。骂人品？你没黑料。骂资源？你是台里制片人，她们不敢碰太深。最后只剩两个字，土气。”
小文小声补充：“翻译一下，就是她们急了。”
张伟盯着热搜，额头冒汗：“可舆论已经偏了。刘薇薇那边新剧精修海报一发，粉丝控评控得很凶。我们这边只有一张背影照，太吃亏了。”
林洋看向监视器旁那台电脑。
昨晚试镜的素材还在里面。周静那一个回头，灯光有点糙，校服也没来得及做旧到位，可正因为未经打磨，那股真实感像刚洗过的白衬衣，带着阳光味。
“剪一支先导预告。”他说。
苏玉看向他：“你今天不能熬。”
“我不熬。”林洋立刻看向小文，“你计时。二十分钟内我只说结构，不动剪辑。”
小文打开手机秒表：“收到，姐夫发言监管启动。”
周静皱眉：“现在发预告？我们才拍了一个试镜镜头。”
“够了。”林洋说，“这支预告不讲故事，只让观众记住一个人。”
张伟眼睛亮了，立刻把素材调出来。
林洋坐到监视器后，声音放轻：“开头黑屏三秒，放校园环境声。粉笔写字，篮球落地，远处广播有一点杂音。画面出来，不要给脸，先给窗帘、旧课桌、练习册边角。”
张伟手在键盘上飞：“然后？”
“周静走到窗边。别剪太碎，让时间停一下。有人叫她名字，她回头。就停在那个微笑还没完全出来的时候。”
红姐挑眉：“吊胃口？”
“不是。”林洋看着画面，“初恋最要命的地方，不是她对你笑，是你以为她要对你笑。”
会议室没人说话。
苏玉垂眼看他，像在看一枚被风吹亮的火星。她知道林洋又摸到了那种属于普通人的疼。不是大哭大闹，是书页夹住的一根头发，是很多年后还记得的座位号。
“配乐呢？”张伟问。
林洋沉吟两秒，抬手揉了揉眉心。苏玉立刻看向他。
他放下手，笑得讨好：“不深想，真不深想。用之前我哼过的那段钢琴动机，牛皮本里有，苏玉记过。”
苏玉转身去取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页谱子。纸页边缘有她多年前留下的铅笔标注，几个音符像雨滴落在旧玻璃上，干净，克制，又带着一点难以言明的失落。
老周被一个电话从录音棚叫来。他穿着旧卫衣，头发乱得像刚和调音台吵完架，进门第一句就是：“又要救火？星海是不是把消防证考我头上了？”
红姐指了指谱子：“一分钟，钢琴，清一点，别煽。”
老周接过谱子，只看了两行，嘴里那句抱怨咽了回去：“这谁写的？”
会议室里几个人同时看向林洋。
林洋很自然地端起水杯：“梦里路过的。”
老周懂了，不再追问，只吹了声口哨：“行，佚名老师又路过人间。”
钢琴小样很快从录音棚传回。
第一个音落下时，周静抬头看向屏幕。画面里，她站在窗边，校服宽得像偷穿了别人的青春。风掀起额前碎发，有人轻轻叫她名字，她回头，唇边只有很淡的一点弧度。
那不是工业糖精的甜。
那是多年以后想起某个人，心里先空一下，再慢慢泛起的酸。
张伟剪完最后一帧，会议室安静了很久。
老朱吸了吸鼻子：“俺咋想给我同桌打电话了？”
小文眼圈红得很明显：“别打，万一人家孩子都上小学了。”
老赵盯着屏幕，声音低：“这个比骂回去管用。”
周静没有说话。她看着那个回头的自己，忽然明白林洋为什么非要她试。镜头没有把她变成别人，只是把她藏起来的那部分找了出来。那个会害羞，会迟疑，会在旧名字面前慢半拍的女孩，其实一直都没走远。
苏玉拿起手机：“发吧。文案我来。”
星海官号在午后一点发布先导预告。
文案只有一句：你还记得你的同桌吗？
没有艾特刘薇薇，没有回应“土气”，也没有解释周静是谁。视频一分钟，黑屏，粉笔声，旧课桌，风吹窗帘，女孩回头，钢琴声在最后一个音上轻轻断开。
前十分钟，评论区还在被刘薇薇粉丝嘲。
土就土，装什么白月光。
这女主谁啊，娱乐圈没人了吗？
星海真是穷疯了。
十五分钟后，第一条路人评论被顶上来。
等等，我为什么看哭了？
接着，风向开始变。
她回头那一下，我高中同桌也这样看过我。
没有滤镜，没有大眼特效，反而像真的。
刘薇薇那边海报美是美，可这边像我青春里的人。
谁懂啊，那个笑还没出来就没了，杀我。
乐评号也闻声赶来。
这段钢琴是谁写的？四小节动机太狠了，克制到像没寄出的信。
佚名？又是佚名？这人到底还藏了多少东西？
半小时后，“你还记得你的同桌吗”冲上热搜。
刘薇薇工作室原本准备好的第二轮拉踩通稿还没发出去，就被迫停在草稿箱。她的新剧海报仍旧精美，金冠华服，桃花飞满屏，可在星海这支预告下方，越来越多人开始拿两者对比。
一个像批量生产的糖。
一个像课桌里翻出的旧照片。
红姐坐在会议室里刷评论，笑得很冷：“她骂周静土，网友夸周静真。她说我们草台，网友说草台有风。刘薇薇这回给自己挖了个坑，还嫌不够深。”
张伟兴奋得在屋里转圈：“播放量破五百万了！破六百万了！小文，截图，截图！”
小文头也不抬：“截着呢，营销号删文也截着呢。十七个已经改口，三个装死，两个开始夸我们有质感。”
老朱在群里发语音：“俺宣布，光头保安随时为青春站岗。”
周静的手机也响个不停。台里同事发来一串问号，节目嘉宾发来恭喜，最后一条，来自郑医生。
预告看到了。你站在窗边那一幕，很像一首没有写完的诗。今晚别喝冰的，嗓子要护好。
周静盯着屏幕，脸上又有了那种想藏没藏住的热意。
苏玉经过她身旁，轻声说：“垃圾短信？”
周静把手机反过来，语气僵硬：“医学科普。”
林洋在旁边笑了一声，被苏玉看了一眼，立刻端杯喝水。
夜色落下时，星海楼下还有粉丝和媒体蹲守。卓哥也看到了那支预告，他坐在车里，旧相机放在膝上，屏幕亮得刺眼。他原本想钓苏鱼隐婚，没想到星海反手抛出一个野生女主，把舆论焦点拉回作品本身。
“有意思。”他摸了摸帽檐，笑得像闻到新猎物，“佚名，苏鱼，林洋，周静……这桌菜越来越大了。”
同一时间，海外某电影节评审资料群里，有人转发了那支一分钟预告。
伦敦凌晨，白发评委艾德蒙戴着老花镜，看完后久久没有关掉视频。他把进度条拉回女孩回头那一秒，又听了一遍那段钢琴。
片刻后，他给助理发去一句话。
查一下这部华夏青春片，导演是谁，编剧是谁，配乐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