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府邸之外,魏延、马谡当众怒斥庞统、法正,围观者越聚越多。
此情景下,李华只得上前调停。
他对着众人拱手示意:“诸位莫要误会,此事绝非尔等所想。”
“先前我与士元、孝直二人,不过是私下切磋论道、互探学识,只是手段特殊,闹出一场虚惊罢了。”
此言一出,周遭议论稍歇,看向李华的目光,满是敬佩。
皆暗自感慨,李从事品行高尚,自身受了惊扰,还可不计前嫌,为庞、法二人开脱,实在是当世君子。
可这番缓和之言,终究解释不了众人心中疑虑,李华还欲再说,却被庞统拦住。
庞统微微摇头:“茂实不必多言。无论缘由为何,我二人行事,终究是逾矩。既然如此,合该受人非议。”
法正亦附和,坦然承受指责,并无半分辩解推脱之意。
李华无奈,只看向魏延、马谡,正色叮嘱:“过往之事,就此揭过,你二人不得再寻士元、孝直麻烦。”
他都这么说了,魏延便收了刀,盯住庞统,冷哼道:“看在李从事面上,今日暂且作罢!”
“庞士元,你且安分守己!日后若再敢对李从事有半分不利,我魏延刀下,绝不留情!”
一番风波,暂且落幕,汉中朝野,又归于平静,转瞬数日过去。
这日,张松携刘封、孟达、李严、侯选等,超百名文武,入府来见刘备,再度发起劝进。
张松手持刘封所寻得古玉,郑重进言:“主公于沔阳大破曹军,战功赫赫、威震天下。”
“大战告捷之后,封公子于河中寻得此宝,乃是天降祥瑞!此必天命归心之兆,恳请主公顺天应人,进位王爵,以承天运!”
刘备闻言,接过古玉,细细端详。
只见此玉通体赤红,肌理之间,有数道黄纹,绝非寻常凡玉。
他心生诧异,开口询问:“此玉从何而来?封儿细细道来。”
刘封上前一步,将自己得古玉之事详述,句句真切,无半分虚言。
庞统心生疑虑,上前接过古玉,反复观摩良久:“我曾听闻方术杂记所载,将铁屑与玉石同煮,可炼出褐玉,勉强近似赤色。”
“可这般通透血红之色,世间从未有过记载,绝非人力淬炼所能成。”
法正亦上前细看,随即笃定:“赤色玉纹尚有牵强解法,可玉中黄纹,无半分人工痕迹,乃是天造。”
李严高声道:“主公请看!”
说罢,他取出一张素纸,纸上有两个字。
“此玉上黄纹,便是这二字轮廓!”
李华皱眉细看,只觉字迹扭曲繁复,如同鬼画桃符,全然不识,下意识转头看向庞统。
庞统博览群书,目光落于纸上,一眼便辨出源流,沉声道出:“此乃上古大篆,二字为——承运!”
一语落地,满堂寂静。
众人连忙再望向古玉,将纹路细细比对,果真见玉中黄纹走势,与“承运”二字隐隐相合。
庞统瞳孔微缩,心中巨震,喃喃自语:“此……此莫非真是天命祥瑞?”
除了少数提前知道古玉之人,在场文武尽皆失神,人人心中震动,满目敬畏。
张松俯身跪拜,高声叩请:“天降承运宝玉,足证天命归刘!恳请主公承天眷、顺民运,进位汉中王!”
紧随其后,李严、孟达、刘封等等,纷纷下拜,整座厅堂,呼声震天:“恳请主公进位汉中王!”
眼见天降祥瑞、群臣恳切,刘备亦是动容,几乎便要顺势应允。
可心念一转,他终究按捺住心绪。
此前他派诸葛亮去武都,请士壹上劝进表。
同时还在等武陵苗蛮、宕渠賨人、陇西羌氐各部劝进。
如今四方声势尚未集齐,若仓促进位,既辜负了诸葛亮辛劳,也不足以彰显众望所归。
刘备思虑已定,这才道:“诸公好意,备心感念于心。只是王爵之位,事关国体,太过重大,容备三思,徐徐图之。”
此番声势浩大的劝进,终究未成。
可天降承运古玉的消息,却如同风卷野火,飞速传遍整个汉中。
上至文武官僚,下至市井百姓,无不谈论此事。
一时间,汉中上下,皆已认定,刘备乃是身负天命,应运而起之人。
“依我之见,左将军仁德盖世,又得天眷顾,日后必是又一位光武帝!”
这般言论,飞速蔓延,愈演愈烈。
甚至有汉中士绅,在李华家门前偶遇李华,询问道:“不知左将军何日进位称王?我等百姓,也好提前备礼恭贺!”
此事关乎机密,李华自不敢妄议,只得笑道:“诸位有心便足矣。”
岁月流转,时至年末。
荆益文武百官,四方部族,接连将劝进表章送往许都。
许都,由尚书令华歆,总领尚书台公文,专司审阅天下奏章。
连日来,各地如雪片般飞来的劝进表,尽堆落案前。
一小吏手持新到奏章,入内禀报:“尚书,又有新表递至!”
“乃是陇西氐人首领雷定所上,同样是恳请朝廷加封左将军为王!”
华歆接过表章,一眼扫过去,狠狠将奏章拍于案上,斥骂道:“一个织席贩履之徒,如今竟敢觊觎王爵!这群蛮夷、乱臣,竟纷纷劝进,实属大逆不道!”
短短数日,尚书台已收近百封劝进表。
不止荆益二州官员,就连士壹亦递来表章,声援刘备进位。
华歆望着堆积如山的表章,心中沉甸甸一片,暗自长叹:
纵使我将所有表章扣押,不教天子看见。可天下归心的声势已成型,刘备称王之事,终究无人可挡。
正当此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似乎极为急促。
华歆抬眼视之,乃丞相府长史、许都实际掌权人——王必。
其大步闯入尚书台,高声急问:“华尚书!近日可曾收到劝进表?”
华歆一愣,不明白王必此言何意,这些天,劝进表还少么,你难道不知?
可王必下一句话,却让华歆更是愣住。
“我是说,孙权的劝进表。”
“孙权劝进表!?”
华歆大惊,暗自思忖:刘备欲进位称王,这跟孙权何干?
况且,孙刘乃是联盟,若刘备称王,孙权此后如何自处?
想虽想,却没忘记回答:“尚书台未收到江东表章。”
王必急声道:“怎会如此!魏公自淮南传信,说孙权已递劝进表至许都,为何还没收到?”
华歆愈发茫然,孙权即便真劝进刘备,为何会提前让魏公知晓?
月前,曹操离开邺城,率夏侯惇大军南下。
与孙权对峙濡须口,交战十余日,彼此互有胜负。
曹孙两方,显是死敌,孙权如何会告知曹操,劝进刘备之事。
难不成,孙权妄图凭一纸劝进表,便劝退魏公大军?
简直可笑。
王必见华歆这般,便知他误会了,这才道出实情:“非是劝进刘备!孙权此番上疏,乃是为魏公劝进!”
此言如惊雷炸响,华歆僵立原地,脑中一片空白,良久未能回过神来。
待心绪稍定,王必方说出前因后果。
此番曹孙濡须对峙,双方大小数战,难分胜负。
江东大都督鲁肃,却忽得风寒,病入膏肓,孙权军心,随之动摇。
此情况下,孙权欲退,又惧曹操趁势追击,遂遣使赴曹营,许诺向天子上疏,为曹操表功请封,以此换取两军罢兵。
旁人不知曹操南征本意,王必作为曹操心腹近臣,却是心知肚明。
因汉中大败,曹操威望折损严重,朝野非议渐起,此番南征伐孙权,非为灭吴,只为重拾声势。
而孙权主动示弱,上表请封,恰好遂了曹操心意。
故而,曹操也无再战必要,即引兵退寿春,又传信许都,问询孙权劝进表下落。
华歆听罢始末,喃喃低语:“丞相如今已是魏公,孙权此番劝进,又有何用?”
王必呵斥道:“那织席贩履之辈,尚要进位汉中王,我丞相功盖天下,为何不能进位魏王?”
华歆神色迟疑,低声道:“可……丞相本姓曹。”
“那又如何?”王必步步紧逼,语气凌厉,“你莫非还以为,高祖当年立下的‘白马之誓’,还能约束得住如今的魏公?”
汉高祖刘邦,曾杀白马为盟,立下铁律:“非刘氏而王者,天下共击之”。
因这古誓,曹操进位魏公,尚有说辞,可强行遮掩。
可一旦进位魏王,便是明目张胆逾越底线,等同于公然显露篡汉之心。
华歆喉间滚动,咽下一口唾沫。
如今天下大乱,汉室倾颓,大半江山,皆是魏公平定。
这天下基业,早已大半归曹,曹操即便即刻称王、乃至称帝,又有何人能够阻拦?
何人敢于非议?
思虑至此,华歆再无半分迟疑,当即躬身附和:“长史所言极是!魏公功盖寰宇,理应进位魏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