濡须口,江东大营。
夜色深沉,江风暂歇。
中军大帐之内,烛火摇曳,映得满帐暗影重重。
孙权一身常服,似几日未换,已有多处褶皱,眼底更布满红血丝。
他望着榻上人影,喉间哽咽,声声悲切,低低呼唤:“子敬……子敬……”
连日操劳,早已倦怠,却始终不肯离去。
寂寂空帐,唯有微弱的呼吸声以作回应,更显凄凉。
良久,昏睡多日的鲁肃,方才缓缓掀开眼皮,用尽残存力气道:“主公……那两封劝进表……可曾发出?”
孙权听得声音,忙攥紧他冰凉的手,鼻尖酸涩,泪水几欲滚落:“发了,都发了。一封往许都,一封往汉中。”
“孤已传令使者,叫他们算准时日,令两封表章同日抵达。”
听得此言,鲁肃枯槁的脸上,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意,气息仍旧虚浮:“如此……便好。”
“只要曹操、刘备……同时称王,二人势必相争……我江东,便可再得数载喘息之机……主公……主公……”
话未说完,他气力已耗尽,只剩胸腔微微起伏,再难多说一字。
孙权心头大急,握住他的手腕,又帮他掖了掖被子,温声道:“子敬再撑一撑!”
“孤已派人去庐山,请医仙董奉,不日便至,子敬务必坚持!”
鲁肃微微摇头,双目半阖,再无言语。
一夜无声。
次日天晓,晨光微透。
鲁肃悠悠转醒,睁眼便见孙权,他竟趴在床沿和衣而眠。
发髻凌乱,眉宇间满是疲惫,定是整夜守在榻前。
他大惊,强撑着坐起身来,唤左右斥问:“尔等为何不将主公扶回寝帐歇息?深夜露寒,岂能让主公在此受冻!”
左右侍从面露哀色,低声回禀:“我等屡次请求,主公执意不肯。”
鲁肃长叹一声,抬手将身上锦被解下,小心翼翼覆在孙权肩头。
这动静弄醒了孙权。
他见鲁肃竟能坐起,还能为自己盖被,顿时狂喜不已,握住鲁肃的手大呼道:“子敬!子敬!你好了!”
正当此时,外面有人来报:“董奉到了。”
孙权更喜,连日阴霾一扫而空,忙唤道:“快!速速有请先生入帐!”
又怕鲁肃受冻,忙扶他躺下,仔细掖好被角,反复检查,以防有漏风之处。
不多时,董奉入内。
此人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目光沉静,一身布衣,不染尘俗,隐有仙风。
孙权忙让开位置,恭敬行礼道:“还请先生为我家都督瞧病。”
董奉回礼,不做多言,便坐床边,开始把脉观色。
须臾,眉头一皱。
又观舌苔,又按胸腹,良久,摇头叹道:“都督脉象枯竭,元气散尽,风寒入体侵腑,药石难济,怕是……无力回天了。”
孙权大惊:“不可能!他只是受点风寒,怎会如此?”
董奉拱手回道:“寻常风寒,侵于肌表,休养便可自愈。”
“然都督之病,直入脏腑,耗竭本源,非汤药针石所能回。”
孙权大怒:“他前日虚弱,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今日已清醒,还能起身为我盖被,怎会无药可医?你莫非是庸医不成!”
说罢,他又意识到什么,语气一缓,略带哀求道:“董神医,求你了。只要能救他,我愿为你栽千亩杏林。”
鲁肃却道:“主公,不必强求。臣今日恢复,必是回光返照,既然大限已至,无需劳神。”
他长吸一口气,又道“还请主公禀退左右,臣有肺腑之言,须单独禀告。”
孙权听了,心如刀绞。
不知怎的,忽觉周围模糊,不能视物,这才意识到,眼眶内已充满了泪水。
他半仰着头,温热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想要开口让人退下,却发现,自己连话也说不出来,于是只挥了挥手。
众人会意,皆退出帐外。
帐中只剩二人。
鲁肃望着孙权:“主公。如今天下,大势已定,三足鼎立,已然成型。”
“曹操坐拥中原河北,虽新败汉中,依旧是天下最强。刘备先得荆襄,再取益州,实力已在我之上。”
“我江东地处一隅,若想立国存世,唯一活路,便是周旋曹刘之间,挑动二雄内斗,借势制衡,方能自保图强。”
孙权泪水纵横,连连点头,哽咽不止:“孤知道,孤都知道。”
“还有江东世家……”鲁肃喘息两声,继续叮嘱,“主公日后,可适当分权予他们。”
孙权惊讶:“好不容易夺了世家之权,怎又要分回去?”
去年,简雍来使时,吴郡世家逼宫,要求改回原本军制。
是鲁肃、甘宁等实权派与之周旋,以强硬态度打压,这才维持住此前改革成果。
但也因此跟各姓闹僵,当下吴郡、会稽两个核心郡中,连赋税都难收上来。
这好不容易保下来的军权,难道就要这样再送回去?
鲁肃气息愈发微弱:“臣知主公顾虑。可如今,外有曹刘盘踞,江东经不起内耗。”
“唯有暂且安抚世家、调和君臣,令上下同心、内外一统,方能与曹刘抗衡。若内部生乱,无需外敌来攻,江东自溃矣。”
孙权默然垂泪,良久方才点头。
他心中明白,鲁肃所言,句句属实。
曹刘势大,威压天下,江东此刻最忌内斗,适度放权维稳,已是唯一活路。
其后,鲁肃断断续续,又将江东防务、人才任用、外交制衡诸多后事一一叮嘱。
孙权敛声静听,将每一句都记在心中,含泪应声:“子敬放心,孤铭记于心,日后必一一践行,不负所托。”
几番言语之后,鲁肃已声如蚊蚋,几不可闻。
孙权连忙俯身,将耳朵贴近他唇边,方能听得些细碎话音。
“可惜……我鲁子敬一生奔走,终究……不曾得显耀。”
孙权不解其意,也连忙安抚:“子敬放心。孤必亲自送你,使你显耀江东,流芳百世。”
鲁肃微微摇头:“此……非真显耀也。若至尊能成就帝业……可使一小吏,自我墓前上香……方为显耀。”
刹那之间,孙权浑身巨震,骤然明悟。
原来鲁肃不求身前高官厚禄,不求死后极尽哀荣,唯求自己能成就帝王大业。
他直起身躯,拭去泪水,神色郑重,对着鲁肃道:“子敬放心!后世史书,必有一笔——帝孙权,至鲁子敬墓前,焚香敬拜。”
鲁肃闻言,唇角微动,似笑未笑。
双目缓缓阖上。
帐外,江风呜咽。
建安十九年冬十二月,一代江东柱石,就此长逝。
……
时光飞逝,转眼便到建安二十年,春二月。
汉中沔阳城南,一座夯土高台就要完工。
台方圆九里,分布五方,各设旌旗仪仗,文武百官席位,三军列队之处,皆已规划停当。
此处,便是刘备登王建制之所在。
而这时候,刘备已到沔阳,正与诸葛亮等人,商议登王大典之事。
正商议间,一骑快马从南郑来。其在门外禀拜:“主公,有表文送到!”
刘备微愣。
当下荆益两州诸官、四方蛮夷部众,以及士壹的表,一封至许都,一封至汉中,早就送至,怎还有人现在才到?
正所谓,谁送了礼,领导不一定知道;谁不送礼,领导一定知道。
刘备现在,便是这心态。
他眼神微眯,叫人递进来,他要亲自看看,是谁竟在这时候才把表送来。
拆信一看,顿时呆立当场。
众皆不解。
诸葛亮在他身侧,便斜眼瞄了一眼,也是大惊。
李华忙问:“主公,这表怎么了?”
刘备将表文翻转,展示众人。
法正眼尖,一眼看到落款,脱口而出:“这是江东孙权的劝进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