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正厅时,苏昭走在最后。
苏母见他们出来,先看了看丈夫的神色,眉眼便舒展开来。几位长辈也停了交谈,族长将茶盏放下,望向霍凌川。
“凌川,你伯父的意思,想必已经同你说清楚了。今日我们在这里做个见证,你自己可愿意?”
霍凌川站在厅中,苏昭绕过他,走到了母亲身旁。
这是最后一次有人问他愿不愿意。
他垂下眼,过了片刻,才道:“晚辈愿意。”
苏母眼圈一下红了,忙让李嬷嬷端茶来。
丫鬟将拜垫放到二老面前,霍凌川跪下时,厅中很静。茶盏送到手边,他用左手托稳,右手虚扶着盏沿,先敬苏父,再敬苏母。
“义父。”
“义母。”
苏母接过茶,才喝了一口便忍不住抬手拭眼角。
“好孩子,往后这里便是你的家了。”
她将预备好的见面礼交给他,又叫人扶他起来。旁边几位长辈纷纷道贺,说苏父待故人情深,也说霍凌川终于有了依靠。
苏昭一直看着他,可霍凌川站起身,真的朝她这边看过来时,她竟不知该将目光落在哪里。
苏母握住她的手,轻轻拉了一下。
“昭儿,往后你也有兄长了。”
苏昭指尖一凉,她望着霍凌川,微微屈膝:“兄长。”
霍凌川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收紧。
她从前叫过他凌川哥哥。生气时连名带姓,捉弄他时又故意拖长声音,后来唤他霍东家,每回都藏着一点笑。
从没有哪一声,像眼前这样规矩。
他甚至不敢迟疑太久,只勉强颔首,受了这一礼。
崔修谦随后起身,笑着拱手:“今日平添一位兄长,是昭儿的福气,也是小婿的福气。”
他原先还担心,霍凌川会在最后一刻推辞。直到那两盏茶敬下去,苏昭亲口改了称呼,他才真正放下心。
从前那些叫他不快的旧事,终于有了一个妥当的归处。
霍凌川再看她,再惦记她,也越不过今日当众认下的这声兄长。
苏父看着几个年轻人,脸上终于有了笑意。
“往后平安信镖与仁汇,便是一家人互相照应了。我早有退下来的心思,只是放心不下。仁汇这些年大半事务都交给昭儿,她又要顾着崔府那头,分身乏术。如今有凌川帮她,我也能少操些心。”
崔修谦唇边的笑意微微一顿。
苏父已经转向霍凌川,叮嘱他往后多来总号走动。分号的掌柜、各地的往来,也该陆续认全,不能只顾押运送信这一头。
这些话,崔修谦从前也听过,只是那时,苏父说的是让他多替苏昭分担。
他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霍凌川,心头才缓缓生出另一层念头。
苏家从前没有儿子,苏昭又是独女,许多事情不必明说,将来总归绕不过他们夫妻。可如今多了一个义子,既熟悉商路,又已经接下仁汇不少生意,若再得了苏父亲手提携……
崔修谦端起茶,借着低头的动作,掩住了眼底的思量。
苏父没有留意,又同苏母说起中秋。
“昭儿不是说,今年想回来过节么?咱们家宴便提前一日,定在十四。既是一家团圆,也将凌川认亲的喜事一并贺了。十五他们仍回崔府,哪头都不耽误。”
苏母听着满意,连忙叫李嬷嬷取单子来,添几道霍凌川爱吃的菜。
崔修谦放下茶盏,笑道:“还是岳父想得周全。”
苏昭站在一旁,没有接话。
十四回苏家,十五回崔家。
她是苏家的女儿,崔家的媳妇,如今又是霍凌川的妹妹。
父亲将每一个位置都替她安排好了。
——
苏母难得这样高兴,留众人用了饭。席间谈起旧事,又商量中秋宴请谁来,一直坐到日头偏西,客人才陆续散去。
苏昭终于起身告辞。
她今日极安静,苏母只当她昨日忙累了,叮嘱她回去早些歇息,也没有多留。
走到廊下,身后有人唤她。
“苏昭。”
苏昭停步,回过头。
霍凌川从厅中跟出来,走得比平日急些,到了近前,却又停住。
她看着他,平静地问:“兄长还有什么事?”
那两个字叫他喉间一紧。
“青峡今早送来一封急报,有几处要同你商量。”
“让伙计送到崔府便是。”
“有一笔要对旧账。”霍凌川有些急迫地望着她,“账在客院,你亲自看一眼。”
崔修谦已经走到她身旁,目光在两人之间转过,忽然笑了:“既然兄长有事,夫人不如去看看。我在前厅陪岳父再坐一会儿。”
霍凌川却没有看他,只等着苏昭。
苏昭想起昨日留在客院的木匣。证词与几张抄件还在里头,省城那条线也得继续往下查,她不能因为今日的事,便将这些一并搁下。
“好。”
她说完,先转身往客院去。
——
客院里仍是昨日的模样,那只补好的胖燕子还靠在书架旁。
桌上确实放着常六的信,她看完将需同仁汇核对的一笔圈出来,另写了几句话,推到霍凌川面前。
“明日叫许平拿着这个去总号,找大掌柜核清,便能回信。”
苏昭已经起身,从柜中取出昨日没带走的木匣,打开看了看,确认东西齐全,便抱在怀里:“旁的事还有么?”
霍凌川看着她抱紧木匣的手,隔了片刻,才哑声开口:“今日在暖阁里,我怕伯父当真出去寻崔修谦对质,怕你不得不把那些事说出来……”
苏昭只静静听着,可她这样平静,反倒让他剩下的话越来越难出口。
霍凌川停了一下,低声道:“还有昨日那些混账话,是我错了。你是为了什么,我心里明白,不该那样说你。”
苏昭抱着匣子,只规规矩矩向他福了一礼:“兄长言重了。”
霍凌川的脸色变了。
“今日既已在长辈面前定了名分,我自然明白其中的轻重。”她的声音很稳,“往后人前人后,我都会守好妹妹的本分,不再叫爹娘为难,也不会再耽误兄长的前程。”
他方才还在想,至少能将昨日那句伤人的话收回来,如今听见她这样说,才发现昨日的错尚未补上,今日便又添了一道。
“苏昭。”他往前走了一步,“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苏昭看着他,过了片刻,竟轻轻点了一下头。
“我知道。”
这三个字叫霍凌川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