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昭指腹慢慢摩挲着木匣边缘,像是在将什么难以说出口的话,一点点理清。
“爹有些话,也没有说错。你这些年一个人在外头,早该有人替你操心终身大事。我却只顾想着自己……”
她声音顿住。
她之前竟这样自然地将他算进了自己的将来。
仿佛只要她肯回头,他便理所当然还在那里,等她摆脱崔家,等她查清旧事,等她终于有一天能够毫无顾虑地走向他。
可他凭什么要一直等?
前世那些年,他已经等得够久了。
苏昭将怀里的匣子抱紧了些:“如今你的案子有了眉目,平安信镖的生意也越来越好。爹娘愿意照顾你,往后再替你寻一门好亲事……”
霍凌川脸上的血色渐渐褪去:“什么叫好亲事?”
苏昭脑中浮起前世那个孤零零的背影。荒地里的风那样冷,他将她的遗骸护在怀里,身旁连个劝他歇一歇的人也没有。
她不愿他再过那样的日子。
可真到了要说这些话的时候,才知道自己竟没有想象中大方。
“总会有的。”她勉强弯了弯唇,“不必为了旁人的事,耽误了你自己。”
霍凌川盯着她,苏昭被他看得喉间发紧,低声道:“霍凌川,我已经欠你许多了。”
“谁同你算过这些?”他的声音忽然急了。
“今日之事虽是我应下的,但并非我本意,我从没有觉得是谁耽误过了我!”
苏昭怎么会不懂,他若对她没有心意,今日何至于这样难受。可懂得越多,她越觉得自己无处安放那份欢喜。
明明是崔修谦做下的事,她却总忍不住往自己身上寻。
霍凌川向前一步,她下意识侧过脸,不愿让他看。那点躲避叫他心里一慌,伸手便去接她怀里的木匣。
“先放下。苏昭,你看着我说话!”
苏昭心口忽然一酸。
那年在牢里,她也这样叫他转过身来,看看自己。彼时只觉得委屈,不明白他为何连一个眼神都不肯给。
直到今日,她才知道,有些话原来只能避着那个人的眼睛说。真看见了,便一句也狠不下心。
她没有抬头,只往后退了一步。裙角擦过床边的小杌,腰背抵住了床柱,才发现自己已退到了里头。
霍凌川跟过来,左手撑在她身侧的木框上。见她仍偏着脸,右手迟疑着抬起,指节轻轻托住她的下颌。
他没有用力,苏昭却还是随着那一点触碰,慢慢转过脸来。
“看着我。”
这一次,他的声音低了许多,几乎带着恳求。
她终于抬眼。
霍凌川原本还有许多话想问,见到她发红的双眼,却忽然都说不出来了。托在她下颌的手停了片刻,便松开,指尖落在她颊边。
苏昭睫毛一颤。
两个人离得太近。她只须略微抬头,便能看清他眼底尚未褪去的红,也能看见他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望着自己。
她忽然想起院中那只挂在树上的纸鸢,父亲那声“昭儿”来得太突然。
她后来每每想起,总忍不住去想,若是迟上片刻呢?
“霍凌川。”她抬起眼,声音轻得近乎耳语,“你现在是我的兄长,不必再做奸夫才能护着我了。”
这句话仿佛将霍凌川所有未及出口的辩解,都堵在了喉间。
苏昭抵在他胸前的手慢慢落下,尽力将声音放稳。
“你从前想做的那些事,往后也都有机会了。”
霍凌川看了她许久,终于将撑在床边的手收了回来。
他侧身让开,苏昭却没有立即走。她低头抚平袖口,直到指尖不再抖,才转身抱起木匣。
“父亲今日的话,定会叫崔修谦生出防备。这几日,我借着核账的由头,私下请总号掌柜带你认一认仁汇的暗线与商户。明面上,你只需做个挂名的兄长,别叫他起疑……”
她走到案边,将常六的信收拢。
“你也不必事事亲自接手,省得将工夫都耗在这些琐事上。”
霍凌川站在原处,看着她一件件整理妥当。
她的声音已经平稳下来,仿佛方才抵在他胸前、同他一样心跳失序的人,忽然便不见了。
苏昭停了一下:“从前读的书,也可以慢慢捡起来了。案子未必一时便有结果,可若真能恢复应试资格,总不能到那时才预备——”
“苏昭!”霍凌川看着她,眼底的痛意再也遮不住。
“生意如何做,案子如何查,连我往后该读什么书,你都想好了。”
他声音低下去:“那你自己呢?你若想和离,为什么不将崔修谦做过的事告诉伯父?他疼你,有他帮着,总好过你一个人撑着。”
苏昭望着他,无奈地笑了一下:“你当我没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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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记得重生回来的第一天,她带着对崔修谦和姜晚的满腔恨意去了广源商号,亲眼撞见两人在后院账房里颠鸾倒凤。
那间铺子,是她拿出压箱底的一千两嫁妆盘下来的。筹备开张时,她夜里挑灯核账,白日与供货的商人周旋,连铺中第一批货摆在哪里,都费过心思。
结果她在后宅忙的甚至没空来喝一盏开业茶的时候,姜晚倒先在那里得了体面。伙计听她吩咐,掌柜替她遮掩,连那间存放账册、不许闲人出入的屋子,也成了两人的方便之处。
重活一次,苏昭没哭没闹,替姜晚定下妾室的名分,转身便回了苏家。
直到看见母亲,她才像终于寻着了依靠,扑进母亲怀里,将当日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父亲果然动了怒,母亲也心疼得红了眼,可她说要和离时,他们却都不肯了。
父亲答应叫崔修谦来赔罪,答应替她敲打姜晚,却说男人纳妾原也寻常,不能为这一桩事便散了夫妻。母亲则握着她的手,劝她多想想往后,曾经退过婚,现下又要和离,外头的人该怎样议论她?
他们越是心疼她,便越觉得不能让她再走错一步。
“我那时问爹,若账房里与人私会的是我,他是不是也能这样劝崔修谦。”
苏昭苦笑着看着他说:“爹斥我胡说,所以我想着,那我便做给你们看,于是我就去找你了。”
霍凌川没有作声,他虽然知道苏昭几个月前来找他是为了和离,却不知源起此处。
苏昭继续道:“何况,爹这样信崔修谦,也有我的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