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沉闷的巨响从山顶方向传来。
整座偏殿猛地一震。
香炉里的灰被震得扬起一层，供桌上的茶盏哐当一声翻倒，茶水沿着桌面流到地上。
程绍猛然抬头。
下一刻，又是一声更加沉重的轰鸣。
这一次，不只是偏殿。
整个神符门都震了起来。
屋顶瓦片哗啦作响，墙角挂着的符灯剧烈摇晃，灯芯里的火光一下变成了惨白色。
程绍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一步冲到殿门口，抬头看向山顶。
镇魔峰顶方向，原本被封魔门符阵压制的那片区域，正在升起一团暗紫色的雾。
雾气不高，却极重。
像一块浸满污血的布，压在山顶上方。
程绍的瞳孔微微收缩。
“封魔门？”
他刚吐出这三个字，殿外已经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年轻弟子冲进院子，差点被门槛绊倒。
那弟子叫韩砚，是程绍平日里最常带在身边的人之一。
二十出头，个子不高，平时爱把不用的残符收起来，说是练手还能用半张。
胆子不算大，但胜在听话。
此刻他脸色发白，手里还攥着半截没来得及画完的镇字符。
“少门主！”
韩砚声音都变了调。
“山顶出事了！
封魔门那边的镇字符全亮了，又全灭了！
守阵的师兄说，外层符阵断了三处，不对，不止三处，好像整个阵都塌了！”
程绍脸皮一紧。
“谁让你乱喊的？”
韩砚猛地闭嘴。
程绍盯着他，语气压得很低。
“消息有多少人知道？”
“演武场那边的人都感觉到了，山门前的符柱也裂了一道。”
韩砚咽了口唾沫。
“少门主，这动静瞒不住了。”
程绍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韩砚说得没错。
封魔门这种级别的震动，整个神符门都能感受到。
瞒是瞒不住的。
现在最重要的是先弄清楚山顶到底发生了什么。
赵权死了？
封印破了？
还是里面的妖魔冲出来了？
任何一种结果都可能让神符门陷入绝境。
程绍不再迟疑，沉声道：“去叫李承墨、杜衡、罗青云，还有值夜的六个内门弟子，带镇字符、困字符、火箭符，上山！”
韩砚下意识问：“要不要通知萧师兄？”
程绍看了他一眼。
韩砚立刻意识到自己问错话了，低下头。
“弟子明白。”
程绍转身取下墙边挂着的符囊，系在腰间。
符囊有些旧，边角被磨得发白，是他十六岁那年第一次随父亲下山处理诡异事件时用的。
这么多年，他一直没换。
不是因为念旧。
而是这只符囊最贴手。
他拉紧束带，声音平稳。
“只叫信得过的人。”
韩砚心里一凛。
“是。”
片刻之后，偏殿外已经聚起十几名弟子。
这些人都是程绍平日里带出来的。
有的负责守阵，有的负责采买修行资源，有的跟着他跑过宁城分局，算是神符门里最听他话的一批人。
李承墨站在最前面。
他三十岁出头，身材高瘦，常年眯着眼，像是没睡醒。
但他画符最稳，尤其擅长镇字符。
他腰间插着一卷厚厚的符纸，每张符纸边角都裁得极齐。
杜衡则刚好相反。
他身宽体壮，背上背着一只木匣，里面装着一排火箭符。
他平时话少，喜欢擦那只木匣，擦得木纹发亮。
罗青云年纪最小，面容清秀，袖口整洁得不像是刚从值夜房出来。
他有个小毛病，紧张时会反复确认符纸顺序。
此刻他的左手已经在符囊上摸了三遍。
程绍扫了一眼众人。
“封魔门可能出事了。”
这句话一出，人群里瞬间安静下来。
几名弟子的脸色当场白了。
封魔门三个字，对神符门弟子来说，从来不是一个普通地名。
那是压在他们头顶的山。
是他们从入门第一天就会被反复告诫的禁地。
神符门这些年再落魄，规矩再松，关于封魔门的禁令却从来没有松过。
李承墨沉声问：“少门主，是内部妖魔冲阵？”
“还不知道。”
程绍没有给出结论。
“所以现在去看。”
杜衡握紧木匣背带，声音发闷。
“要是里面的东西真出来了，咱们这些人够吗？”
没人回答。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不够。
封魔门里真正压着的东西，不是他们这些内门弟子能挡的。
哪怕程万里亲自出手，也未必能挡住。
韩砚小声道：“要不要把山下那些外门弟子先遣走？万一阴煞外泄，他们撑不住。”
程绍看了他一眼。
这小子胆子小，但心不坏。
遇到大事第一反应不是自己跑，而是想起外门弟子。
程绍心里闪过这个念头，却没有表现出来。
“先确认情况。”
他说。
“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离队。
到了山顶，李承墨负责正面镇封，杜衡带火箭符压制冲出来的东西，罗青云看阵脚，韩砚跟在我身边传令。”
众人齐声应道：“是！”
程绍没有再废话，带人沿着山道直奔峰顶。
越往上走，震动越明显。
山路两侧的柏树不断掉落枯枝，地面的松针被震得跳起又落下。
空气里的温度也在降低。
那不是寻常的冷。
而是一种从皮肤缝隙往骨头里钻的阴寒。
几个修为弱些的弟子已经开始下意识往身上贴清心符。
韩砚边走边回头看山下，嘴唇抿得很紧。
杜衡忍不住骂了一句：“别他娘的看了，真有东西追上来，你看见也跑不掉。”
韩砚脸一僵。
“我就是看山门那边有没有人乱跑。”
杜衡哼了一声。
“怕就说怕，咱们神符门又没规定不能怕。
封魔门出事，谁不怕？”
这句话一出，原本紧绷的气氛反而松了一点。
罗青云低头检查符纸顺序，低声道：“别说丧气话。
镇字符在手，至少能撑一下。”
李承墨冷冷道：“撑一下之后呢？”
罗青云手指一顿。
“撑到门主出关。”
这话说完，众人又沉默了。
程绍走在最前面，没有回头。
他的表情在山风里显得很稳，像是完全没听见身后这些话。
可他的手已经在袖中捏住了那张改过阵路的引灵符。
封魔门的震动还在继续。
山顶那片暗紫色雾气越来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