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绍脸色有些难看。
他还是不愿相信。
“会不会是赵权触动了某种禁制,暂时把气息遮蔽了?
封魔门毕竟是颠倒道人留下来的阵,他一个外人未必懂里面发生了什么。
也许那些妖魔没死,只是被卷入更深处。
或者它们以某种方式附在了赵权身上?”
程万里看了他一眼。
“你希望是哪一种?”
程绍一怔。
程万里把裂开的铜钱收回袖中。
“绍儿,判断事情不能靠希望。
封魔门毁了,这是事实。
赵权活着出来,也是事实。
里面没有诡异冲出,还是事实。
至于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现在不知道。”
程绍咬了咬牙。
“可这不合理。”
“是不合理。”
程万里点头。
“所以才更麻烦。”
他缓缓走到坍塌的门洞前。
断裂的符文在他脚下散发着微弱的余光。
那光很快也灭了。
程万里看着这片自己守了半辈子的废墟,眼神深处一时有些复杂。
封魔门没了。
按理说,这应该是好事。
神符门最大的负担被移除。
门人们用命填出来的窟窿,终于不用再继续吞噬他们的底蕴。
可程万里却没有半点轻松。
因为封魔门没了,神符门就失去了最后一块还能向调查局证明自身价值的招牌。
过去这些年,神符门再落魄,外面那些异能者势力再嚣张,也不敢真的把神符门往死里逼。
原因很简单。
神符门守着封魔门。
只要封魔门一天还在,神符门就有不可替代的价值。
宁城分局可以不喜欢他们。
铁壁公司和野火俱乐部可以挤压他们。
但谁也不能彻底把他们踢出局。
可现在,这个价值没了。
封魔门不再是神符门的护身符。
反而成了一个已经结束的旧时代符号。
那些新兴异能者势力不会因为封魔门被解决而高看神符门。
他们只会觉得,神符门连最后的守门活都没了。
一个靠旧封印维持地位的门派,还剩下什么?
程万里想得很清楚。
所以他脸上的复杂很快消失,只剩下冷硬。
程绍也想到了这一点。
父子二人对视一眼,不需要把话说得太透。
“爹。”
程绍压低声音。
“现在怎么办?”
程万里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了一眼韩砚和罗青云。
程绍立刻会意,转身道:“你们退到十丈外守着,没有命令不得靠近。”
韩砚和罗青云连忙退开。
等周围只剩父子二人,程万里才开口。
“赵权现在在哪里?”
“东侧客房,我亲自安置的。
他没有拒绝留下。”
程万里眉头微动。
“没有立刻联系调查局?”
“没有。”
程绍顿了顿。
“但我觉得,他可能已经察觉到我们有问题。”
“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萧知命拦他那时候开始。”
程绍提起这个名字,眼底闪过一丝恼意。
“萧知命多半已经看出我们的安排。
他没明说,但他拦赵权的方式太蠢。
赵权不是傻子,肯定能察觉到不对。
后来我一路套话,他也一直在绕。
现在他愿意留下,未必是信我。
更像是想看看我下一步会做什么。”
程万里听完,轻轻咳了一声。
咳声很短,却带出一丝血腥味。
他用手帕按了按唇角,淡淡道:“那就更不能拖。”
程绍脸色微变。
“爹,你的意思是继续?”
程万里看向他。
“你觉得我们还有别的选择?”
程绍沉默。
夜风吹过封魔门废墟,带起一阵细碎的沙石声。
程万里的声音在风里显得很冷。
“卫凌霄伸过来的橄榄枝,我们必须接住。
封魔门还在的时候,我们要接。
封魔门没了,更要接。”
程绍眼神一动。
程万里继续道:“以前我们还有封魔门这个理由,能勉强在宁城占一块位置。
现在这个理由没了。
宁城分局不会因为封魔门被解决就给我们更多资源。
铁壁公司和野火俱乐部那帮人也不会停手。
相反,他们很快就会发现,神符门已经没有了最后那层保护。”
他抬手指了指山下。
“你看那片山门。
瓦要换,阵要补,弟子要养,符纸、朱砂、灵材,每一样都要钱。
靠我们现在这点任务份额,撑不了多久。
异能者越来越多,调查局的资源会继续向他们倾斜。
传统门派不往上攀,就只能往下摔。
摔到最后,连祖师牌位都保不住。”
程绍低声道:“所以必须攀上卫家!”
“对。”
程万里没有任何犹豫。
“京城卫家,是我们现在能摸到的最高枝。
卫凌霄虽然只是卫家年轻一代,但他背后站着的是卫家的资源和人脉。
只要他愿意替神符门说一句话,宁城这边的格局就会变。
铁壁公司和野火俱乐部再嚣张,也得看京城卫家的脸色。
这不是面子问题。
这是生路!”
程绍看向封魔门废墟,眼底的犹豫渐渐被压下。
“可是赵权比我们预想的强太多。”
“强,才更要做。”
程万里声音低沉。
“他若只是普通新人,杀了也就是杀了。
卫凌霄给的回报有限。
可现在不同。
赵权越强,卫凌霄越忌惮他。
我们如果能替卫凌霄解决这个麻烦,神符门得到的回报只会更大。”
程绍心脏微微一紧。
这句话很危险。
但也很现实。
程万里看着自己的儿子,语气缓了一点。
“你怕了?”
程绍没有立刻回答。
他确实怕。
他不怕死人。
也不怕做脏事。
他怕的是事情脱离掌控。
赵权从封魔门里活着出来的那一刻,就已经证明这件事远比他们最初想象得更危险。
可他更怕神符门就这么一步步衰败下去。
怕有一天,他这个少门主的身份只剩下一个空壳。
怕那些异能者势力站在神符门山门前,像看旧时代的破烂一样看他们。
程绍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已经稳定下来。
“怕。”
他说。
“但不退!”
程万里看着他,眼底终于多了一丝满意。
“这才是我程万里的儿子。”
程绍深吸一口气。
“那就今晚?”
“就今晚!”
程万里看向山下神符门的灯火。
“封魔门刚毁,赵权刚从里面出来,哪怕他表面看着无事,消耗也不可能小。
他的召唤物必然受创,否则他不会独自出来,而是让召唤物护在身边。
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等他休整一夜,或者等消息传回调查局,一切都晚了。”
程绍点头。
他的右手再次摸向袖中那三张符。
这一次,他心里反而平静了许多。
因为真正做出决定之后,慌乱就没有意义了。
程万里缓缓转身,往山下走去。
夜色压在他的肩头,像一件更厚的外袍。
“把你准备的东西都用上。”
他说。
“不要试探,不要留手。”
程绍跟在父亲身后,低声道:“明白。”
程万里停了一下。
又补了一句。
“还有萧知命,盯住他。”
程绍眼底闪过一抹冷意。
“我知道。”
父子二人沿着山道往下走。
身后,封魔门废墟彻底安静下来。
最后一缕暗紫色瘴气被夜风吹散,碎裂的石门埋在尘土中,再没有半点声息。
可神符门山腰处的灯火,却在这一刻显得比封魔门深处更加阴沉。
程绍抬头看向东侧客房的方向。
那里的窗纸上亮着一盏灯。
灯影很稳。
像屋内的人真的只是在安静休息。
程绍收回目光,指尖按住袖中符纸。
今晚,就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