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砚:“……”
杜衡嘴角抽了一下。
这话听着太狂。
可结合塌掉的封魔门,又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程绍也笑了。
“赵先生说得是。”
他抬手引路。
“请。”
一行人沿山道下行。
夜色渐渐压下来,柏树林里开始起雾。
神符门的山门灯火亮起,几名外门弟子正站在门口张望。
他们显然也感受到了刚才的震动。
有人想上前询问,但看到程绍脸色平静,又看到赵权跟在旁边,便不敢乱开口。
程绍只是淡淡吩咐一句。
“都回去,各房清点符纸和阵盘,没有命令不得上山。”
外门弟子连忙应声退下。
神符门的驻地并不奢华。
青砖灰瓦,院落古旧。
不少廊柱上的漆已经剥落,墙角还有新补过的裂痕。
白天看时只是落魄,入夜后被灯火一照,那种勉强维持的味道更加明显。
赵权一路走来,看到不少弟子坐在廊下画符。
有的人手腕上缠着布条,显然是长期画符留下的伤。
有的人面前摆着一摞废符,脸上满是疲惫。
封魔门这三个字,确实把神符门压得太久。
这点倒不是假的。
程绍把赵权安置在东侧一间客房。
客房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桌上放着热茶,旁边还有几碟简单饭菜。
一碟山笋,一碟炒蛋,一碗米饭,还有一小碗药膳汤。
韩砚之前胆子虽小,做事倒细,连水温都刚好合适。
程绍亲自把茶盏推到赵权面前。
“山门简陋,比不得临海城里的条件。
赵先生将就些。
这药膳是我们门内常用的养气汤,虽然不是什么珍贵东西,但能缓一缓阴煞侵体后的疲乏。”
赵权端起茶盏闻了一下。
茶里没有问题。
汤里也没有问题。
至少明面上没有。
程绍不会蠢到在这种地方动手脚。
“有心了。”
赵权喝了一口茶。
程绍见他喝茶,脸上的笑意更自然了几分。
“赵先生先休息。
封魔门的事情太大,我还要去向父亲禀报。
等父亲出关后,再亲自来见赵先生。”
赵权点头。
“去忙吧。”
程绍拱手离开。
门关上的一瞬间,他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
他沿着廊道往后山走,脚步越来越快。
李承墨跟在他身后,低声问:“少门主,赵先生说的那些,您信吗?”
程绍没有回头。
“你信吗?”
李承墨沉默片刻。
“封魔门确实塌了,里面也确实没有诡异冲出来。
但要说里面所有妖魔都被他处理掉了,我不敢信。”
程绍冷笑了一声。
“我也不信。”
李承墨眼神微动。
“那现在……”
“你去稳住门内弟子,任何人不得私下议论封魔门自毁的事。
尤其不能让消息传到宁城分局。”
程绍停下脚步,侧头看向他。
“还有,今晚任何外人不得离山。”
李承墨心头一跳。
但他没有多问。
“是。”
程绍继续往后山走去。
后山那间掉漆的木门前,守着两个老弟子。
两人看见程绍,立刻低头行礼。
“少门主。”
“我爹醒了吗?”
其中一人道:“门主半个时辰前醒过一次,又服了药,说若山顶再有动静,立刻通报。”
程绍直接推门进去。
屋内药味很重。
程万里坐在内室的竹榻上,披着一件深灰色外袍。
他的脸色比之前更差,唇边没有血色。
但那双眼睛依旧很稳。
稳得像一口压在井底的旧刀。
旁边的小炉上煨着苦丁茶。
程万里有个习惯,思考事情时喜欢让茶一直热着,却从来不把一盏茶喝完。
他觉得茶凉了,味道就散了。
人心也是一样。
“山顶怎么回事?”
程万里抬眼看向儿子。
没有寒暄,也没有问他慌不慌。
程绍关上门,快步走到榻前。
“封魔门塌了。”
程万里的手指停住。
炉上的茶水发出轻微的咕嘟声。
屋内安静得有些压人。
“再说一遍。”
程绍低声道:“封魔门塌了。
石门碎了,外层七道镇封符阵全毁,核心符纹从内部断裂。
赵权从里面活着出来了。
他说,封魔门里的东西都处理掉了,封印核心失衡,所以自毁。”
程万里的眼神终于变了。
他盯着程绍,半晌没有说话。
然后他掀开被子,直接下榻。
“带我去看。”
程绍连忙上前搀扶。
“爹,你的伤……”
“还死不了。”
程万里抓起旁边的外袍穿上。
他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封魔门如果真塌了,我躺在这里养伤也没有意义。”
程绍不再劝。
父子二人没有惊动太多人,只带了两名老弟子,趁着夜色重新上山。
山路上,程万里一路沉默。
他虽然受伤,但对封魔门周边阵法的感应比任何人都敏锐。
越靠近山顶,他的脸色越沉。
因为他感应不到封魔门了。
不是封印变弱。
也不是阵法受损。
而是那道压在镇魔峰顶千年的沉重气息,真的消失了。
这比看到石门坍塌更加可怕。
石门可以碎。
符阵可以毁。
但封魔门本身的封印气息不该这么干净地消失。
除非里面镇压的东西,已经不再需要镇压。
等程万里站在废墟前时,他的脸色已经阴沉到了极点。
韩砚和罗青云守在旁边,看到门主亲至,连忙行礼。
程万里没有看他们。
他一步一步走到碎裂的石门前,弯腰捡起一片断裂的门符。
指腹在裂纹上摩挲了一下。
只一下,他就闭了闭眼。
“内崩。”
程绍心里一沉。
“真是自毁?”
程万里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古旧铜钱。
铜钱中央穿着一根红绳,红绳上沾着干涸的朱砂。
这是神符门历代门主用来感应封魔门阴煞流向的东西。
程万里把铜钱悬在掌心,低声念了一段古老咒文。
铜钱开始轻轻转动。
起初很慢。
随后越来越快。
但转了不到三息,铜钱忽然停住。
啪的一声。
铜钱中间裂开一道缝。
韩砚吓得往后缩了一步。
罗青云也变了脸色。
程万里看着掌心裂开的铜钱,眼底终于浮现出一丝无法掩饰的惊色。
“阴煞源断了。”
程绍低声道:“什么意思?”
“封魔门下方原本有四道最重的阴煞源。
一腐,一杀,一幻,一封。
这四道源头千年来一直存在,互相牵制,互相污染,才形成封魔门内部那套诡异生态。”
程万里的声音很低。
“现在,全断了。”
程绍心口猛地一跳。
“全断了?”
程万里抬头看向废墟深处。
“不是蛰伏,也不是转移。
至少从封魔门残阵的反馈来看,那四道源头都已经被打碎。
里面确实没有大规模诡异外逃的痕迹。
如果有东西冲出来,山顶的阴气流向不可能这么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