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黄泉路上结良缘,阴阳帐里共白头
红轿里。
陆明溪坐得很直。
不是她想坐直。
而是这顶轿子,不允许她有别的动作。
四面都是红布。
红得发暗。
像旧血干在布上,又被人一层层染过。
轿壁上绣着并蒂莲,鸳鸯,囍字。
若是在正常婚礼上,这些图案或许还能称得上喜庆。
可此刻落在陆明溪眼里,只让她觉得头皮发麻。
那并蒂莲的花瓣像一片片翻开的肉。
鸳鸯的眼睛用黑线缝死,嘴却微微裂开,好像正在无声笑。
囍字更怪。
一笔一画,都像弯曲的血管。
她身上的凤冠霞帔很沉。
沉得不正常。
凤冠压在头上,像有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按住她的天灵。
霞帔层层叠叠地缠在身上,红绸看似柔软,实则像一条条细线,把她的肩、腰、手腕和双腿全部固定住。
陆明溪试过挣扎。
没用。
她也试过催动水镜法。
可体内灵力刚一运转,轿外的唢呐声就会忽然拔高。
那声音尖得像针。
一根根扎进她的经脉里。
水流还没凝聚成形,就被硬生生震散。
她又试着用水镜灵盘照向轿帘。
灵盘表面刚泛起水光,轿壁上的囍字便像活过来一样,笔画缓缓蠕动。
血红色的光顺着轿壁爬上灵盘。
啪的一声。
水光碎了。
灵盘也暗了下去。
陆明溪深吸一口气。
她告诉自己,不能慌。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慌。
可轿子外面的声音,实在太诡异。
最开始,是正常的抬轿声。
四个轿夫脚步整齐。
咚。
咚。
咚。
每一步都像踩在湿泥上。
然后是唢呐。
喜乐吹得很欢。
锣鼓敲得很热闹。
有人在外面高声喊:“新娘子上路喽!”
“新娘子莫回头!”
“过山门,拜高堂,入洞房!”
那些声音听起来像人。
可语调太僵。
每一句话尾音都拖得很长。
像被风从坟缝里吹出来。
陆明溪想掀开轿帘,看一眼外面到底是什么情况。
可手指刚碰到轿帘,她整只手就被一股冰冷力量压了回去。
轿帘很薄。
薄到她甚至能看到外面红灯笼摇晃的影子。
可它就是掀不开。
像一层红色铁幕,把她牢牢关在里面。
她开始只能靠听觉判断外面的变化。
轿子一开始走的是山路。
脚步声踩在泥土和枯叶上。
后来,脚下声音变成了石板。
哒。
哒。
哒。
像进了一条很长的石阶。
再后来,又像是过桥。
下面传来水声。
水声很轻,却带着一股阴冷。
桥下似乎有人在笑。
还有人在低低哭。
“新娘子真好看啊。”
“又来了一个。”
“这次能撑多久?”
“别乱说,鬼将大人最喜欢新鲜的。”
陆明溪听见这些声音,指尖一点点收紧。
她知道自己正在被送往喜煞鬼将的地方。
赵权呢?
他现在在哪?
他真的也被红白撞煞卷走了吗?
还是说,他故意让红白撞煞带走自己?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陆明溪心里微微一动。
以她对赵权的了解,后者可能性更大。
赵权不是那种会被普通诡异轻易阴到的人。
他从进入邙山开始,就一直在观察。
红白撞煞出现后,他没有第一时间动手,反而突然消失。
这或许不是意外。
而是将计就计!
想到这里,陆明溪稍微镇定了些。
可这种镇定没维持多久。
轿外忽然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贴着轿子走。
很慢。
像有人围着轿子转圈。
紧接着,一张脸贴在轿帘外。
虽然隔着红布,陆明溪看不清五官。
但她能看见一个模糊轮廓。
那张脸很扁。
鼻子几乎贴在轿帘上。
它低声说道:“新娘子,别怕。”
“到了山庄,就有人疼你了。”
陆明溪没有回应。
那张脸又往轿帘上蹭了蹭。
“以前来的新娘子,一开始也怕。”
“后来就不怕了。”
陆明溪心底一寒。
她忍住出手的冲动。
现在动手没有意义。
她打不开轿子,也看不清外面情况。
强行爆发,只会消耗更多灵力。
那张脸等了半天,见她不说话,似乎有些失望。
“这个不爱说话。”
“没意思。”
脚步声逐渐远去。
轿子继续前行。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喜乐忽然变得更加热闹。
唢呐高昂。
铜锣密集。
还有许多乱七八糟的声音加入进来。
有人拍手。
有人喝彩。
有人尖笑。
有人像野兽一样低吼。
轿夫们同时停下。
轿子轻轻落地。
咚。
这一声落下,陆明溪心里也跟着沉了一下。
到了。
外面有人高声喊道:“新娘子到!”
“开轿门!”
轿帘自己掀开。
冷风灌进来。
陆明溪本能想趁机出手。
她早就蓄好了一道水镜切流。
只要轿门一开,她就准备拼着灵力反噬,先杀出去。
可就在她要动的一瞬间,身上的凤冠霞帔忽然收紧。
红绸像活物一样勒住她的四肢。
陆明溪身体一僵。
她发现自己无法控制身体。
不是完全瘫痪。
而是身体被某种仪式力量接管了。
她能看。
能听。
能思考。
却不能按自己的意志行动。
两名纸人喜婆站在轿外。
纸人脸上涂着厚厚白粉,嘴唇画得又红又大。
一左一右,向她弯腰。
“请新娘子下轿。”
陆明溪的身体自己站了起来。
她一步步走出红轿。
脚下踩着红毯。
红毯从轿前一路铺向山庄大门。
陆明溪抬头看去。
前方是一座建在山坳里的古旧山庄。
大门高大。
门匾上写着三个字。
喜煞庄。
这三个字不是墨写的。
像是用血刷上去。
字迹已经发黑,却仍然不断往下渗出细小血珠。
山庄门口挂满红灯笼。
灯笼一个挨一个,从门口一直挂到院内。
每只灯笼上都有囍字。
可灯笼底下垂着的不是流苏。
而是一缕缕黑发。
风一吹。
黑发轻轻晃动。
像有人低头站在灯笼里。
大门两侧贴着红对联。
上联是:黄泉路上结良缘。
下联是:阴阳帐里共白头。
横批:百年好合。
字句明明是喜庆的格式,却看得人浑身发冷。
陆明溪被两名纸人喜婆扶着,走进山庄。
院内更热闹。
红绸挂满梁柱。
桌椅摆了几十桌。
桌上有酒,有菜,有果盘,还有一盘盘看不出是什么的肉。
酒液发黑。
菜肴散着腐臭。
果盘里摆着的不是水果,而是一颗颗已经干瘪的眼珠。
宾客坐满了院子。
有穿寿衣的老鬼。
有半边身子腐烂的僵尸。
有头发拖到地上的女诡。
有肚子裂开、肠子垂在腿上的水鬼。
还有一些人形纸扎客人,脖子僵硬地左右转动。
它们看到陆明溪进来,全都拍起手来。
啪啪啪。
掌声很齐。
却没有半点活人的热度。
有个只剩半颗头的鬼物举起酒杯,大声笑道:“好新娘!”
旁边一只吊死鬼伸长舌头,跟着喊:“鬼将大人好福气!”
满院红光摇晃。
宾客满座。
喜乐喧天。
按理说,这该是一场热闹婚宴。
可陆明溪只觉得自己像走进了一座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