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间的门被推开。
周行舟抬起头，看见三个人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穿着普通夹克，手里没有拿证件，也没有带随身电脑。跟在他身后的两个人，一个提着黑色设备箱，另一个拿着纸质记录本。
三个人没有立刻靠近。
为首的男人先看了一眼楼梯出口，又看向周行舟手里的手机。
“周先生？”
“是我。”
“公共安全协调署线索中心，顾长青。”
他报出名字，语气平稳，没有强调身份，也没有要求周行舟马上交出手机。
周行舟松了一口气。
刚才接线员让他关闭无线网络，他照做了。手机没有信号，系统界面却仍然停在眼前，倒计时继续减少。
【8小时14分22秒】
顾长青看了一眼屏幕。
他看不到系统，只能看到周行舟的手机黑屏。
“先确认一件事。”顾长青问，“玄鲸号这个名字，你还能重复一遍吗？”
“玄鲸号。”
“任务内容呢？”
周行舟把手机转过去。
顾长青看了过去。
手机屏幕依旧是黑的。
周行舟这才想起来，系统界面只有他能看见。
“你们看不到？”
“目前看不到。”
“那我怎么证明？”
“先不用证明。”顾长青说，“你只需要把自己知道的内容说清楚。”
旁边提设备箱的人打开箱子，取出一台像平板一样的仪器。他在屏幕上操作了几下，房间里响起轻微的提示音。
“周先生，请你把手机放在地上，退后两步。”
周行舟照做。
设备箱里传出一阵短促的蜂鸣。
“手机没有连接网络，附近也没有发现额外信号源。”那人说。
顾长青看向周行舟。
“系统还在吗？”
“在。”
“它现在有没有发布新内容？”
“没有。”
“倒计时呢？”
“八小时十三分五十一秒。”
顾长青没有催他，也没有问为什么时间少了三十多秒。
他拿出纸和笔，在纸上写下几个问题。
“第一，你什么时候第一次看到这个系统？”
“三天前。”
“第一次任务是什么？”
“一分钟内徒手掰断一双木筷。”
“第二次？”
“两小时内收集三种不同温度的雨水。”
“这两个任务，你都完成了？”
“完成了。”
“得到什么？”
“第一次是体能修复，第二次是神经反应提升。”
周行舟说到这里，自己也觉得离谱。
顾长青却只低头记录。
旁边的记录员问：“体能修复具体表现？”
“我以前肩膀疼，尤其是加班以后，抬手都费劲。完成任务后就好了。没有吃药，也没有去医院。”
“神经反应提升呢？”
“以前打游戏，我连新手教程都过不去。现在能在屏幕上接住高速移动的目标。”
“游戏叫什么？”
“没什么名气。”
“你可以说名字。”
周行舟看向他。
“《星际清洁工》。”
记录员握笔的动作停了一下。
周行舟解释：“我知道听起来比较丢人，但这个游戏真挺难。”
顾长青抬头看他。
“完成第二个任务后，你有没有发现自己在其他方面发生变化？”
“没有明显变化。昨晚我还加班到凌晨两点，今天照样困。”
“所以系统没有让你变成超人？”
“目前没有。”
“你希望它让你变成超人？”
周行舟想了想。
“能不能先把任务难度调低一点？”
这句话让提设备箱的人看了他一眼。
周行舟没觉得自己说错。
人类遇到未知力量时，第一反应通常是研究、利用或者敬畏。可他现在有家人，有房租，有一份随时会扣工资的工作，还剩下八小时就要下海煮面。
他只想活得具体一点。
顾长青继续问：“第三个任务出现前，你做过什么？”
“在公司卫生间里查了玄鲸号。”
“搜索结果是什么？”
“没有结果。”
“你在哪个平台搜索？”
周行舟说了名称。
记录员低头记下。
“还搜索过其他词吗？”
“深海驻留舱、载人深潜、明火实验。一些公开资料我看过，没有找到玄鲸号。”
顾长青翻过一页纸。
“你刚才通过线索中心说，任务里出现了一个海域编号。”
“对。”
“你现在还能看到吗？”
“能。”
“不要念出来。”
顾长青的语气第一次变得严厉。
“也不要截图，不要发送，不要尝试转述。把手机收起来。”
周行舟立即把手机拿回手里。
“你们知道这个编号？”
“我们正在核对。”
“那玄鲸号真的存在？”
顾长青没有直接回答。
他拿出另一部手机，拨了一个内部号码。
“顾处，线索对象已控制，初步排除即时精神危险。涉及玄鲸号和玄七区试验点，申请进行一级核查。”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
顾长青没有回避周行舟，听完后只应了一声，随后挂断。
“周先生，你现在要做的事情很简单。”
“什么？”
“跟我们离开这里。”
周行舟看了一眼公司方向。
“我还得请假。”
顾长青抬头。
“你不是说八小时后会死吗？”
“工作也得交代。”
“你老板会同意？”
“他不同意也没用。公司没有我的命重要。”
周行舟说着，忽然想起什么。
“不过我电脑里还有一份项目数据，明早要交付。要是我不回去，郭成义肯定会说我擅自离岗，然后扣我工资。”
记录员忍不住问：“你都要死了，还担心工资？”
“我父亲下个月要换车轮胎。”
“普通轮胎？”
“货车轮胎。”
记录员不说话了。
周行舟的父亲跑运输，车是租来的。前阵子为了省钱，买了几条价格低的轮胎，结果在高速上爆了一条。人没出事，车主却要求他们承担维修费。
那笔钱还没还完。
周行舟一直想等工资发下来，先把父亲的账补上。
顾长青点了点头。
“可以回去取东西，但不能进入办公区。”
“那我得跟同事说一声。”
“打电话。”
“手机没信号。”
“用我的。”
顾长青把一部没有任何标识的手机递给他。
周行舟接过，拨通同事的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
“谁啊？”
“赵启，是我。”
“你人呢？郭主管刚才还在找你。”
“我家里有急事，先走了。项目数据在共享盘里，第三页的管网压力曲线别用旧表，昨天下午重新采过一次。”
“你自己跟郭主管说。”
“你帮我转告一声。”
“我不敢。”
周行舟听着电话里传来的声音，忽然觉得这句话很真实。
在公司里，大家都知道郭成义不讲道理，却很少有人敢当面说。成年人的胆量往往和银行卡余额一起上班，一起下班。
“那算了。”周行舟说，“我可能要请几天假。”
“几天？”
“说不准。”
“你不会又得罪谁了吧？”
“我今天得罪的是一个系统。”
电话那头安静了。
周行舟立刻补了一句：“开玩笑的。”
赵启说：“你赶紧回来一趟吧，郭主管刚才说，谁不在岗，谁就自己承担项目延期责任。”
“知道了。”
电话挂断。
顾长青看着他。
“还要回去吗？”
“不了。”
周行舟把手机放回口袋。
“我已经通知过了。”
顾长青没有再说什么，只让两名工作人员一前一后护着他下楼。
走到公司门口时，周行舟停下来，看了一眼玻璃门上的招牌。
公司规模不大，口号倒是很大。
“让城市更聪明。”
周行舟在这里工作两年，最大的收获是学会了如何把一张报表改得像真的。
他拉开车门，坐进停在路边的黑色商务车。
车里没有司机，只有一个固定在中控台上的平板。
顾长青坐在他旁边，另一名工作人员负责驾驶。
“我们现在去哪里？”
“去一个安全地点。”
“能赶上任务吗？”
“如果玄鲸号确实存在，我们会尽快确认。”
“如果不存在呢？”
顾长青看着他。
“那我们会先处理你的家人安全，再判断你现在的精神状态。”
周行舟点头。
这个回答不算好，却很负责。
他没有因为一个荒诞系统，就把整个国家机器当成许愿池。没人相信他，只是有人愿意先把他当成需要保护的线索来源。
车开出一段距离后，顾长青接到了电话。
电话那边的人说话很快。
顾长青的神情逐渐发生变化。
“重复一遍。”
对方又说了一次。
顾长青抬手示意司机靠边停车。
车停下。
他打开车内隔音板，确认设备正常工作后，才看向周行舟。
“周先生，玄鲸号存在。”
周行舟的呼吸停了一下。
“在哪？”
“地点不能告诉你。”
“那你们能让我进去吗？”
“目前不能。”
“任务只剩八小时。”
“我们知道。”
顾长青打开平板，调出一张经过处理的工程示意图。
图上没有地名，没有坐标，也没有项目单位。只有一个密闭舱体，舱体下方标注着一串数字。
【最大驻留深度：一千二百八十米】
周行舟盯着那串数字。
系统界面忽然闪了一下。
【检测到协作主体】
【文明执行资源正在重新评估】
【任务判定条件更新】
【新增要求：执行主体必须亲自进入玄鲸号】
【新增要求：明火加热过程不得由他人代替】
【剩余时间：7小时42分09秒】
周行舟看完，脸色慢慢变了。
顾长青问：“怎么了？”
周行舟抬起头。
“它刚刚改任务要求了。”
“改成什么？”
“必须我亲自进去。”
顾长青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车内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系统知道他们已经找到了玄鲸号。
它也知道，国家正在介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