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的白炽灯还亮着,陆锦鱼的瞳孔已经开始涣散。
嗓子里翻涌的腥甜堵住了呼吸,她的后背贴在冰冷的地面上,能感觉到体温正从指尖一寸一寸抽离。
那杯茶是宋清音递过来的。
龙井的清香盖住了乌头碱的苦涩,她喝下去的时候甚至还朝师妹笑了笑,说辛苦了。
十五分钟后心脏骤停,呼吸衰竭,全身肌肉失去控制。
陆锦鱼倒下的那一刻,听到实验室门被推开的声音,皮鞋踩在地板上不紧不慢。
心跳停了?
赵瑾行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语调寡淡得在确认一个实验数据。
宋清音凑过去,声音带着掩不住的兴奋和急切:她的针灸临床数据还锁在保险柜里,密码你知道吗?
不急。赵瑾行蹲下来,修长的手指探了探陆锦鱼的颈动脉,确认那里再没有任何搏动,人都死了,东西跑不掉。
他站起身的时候裤脚擦过陆锦鱼的手背,那只曾经握住整个华夏针灸界最高荣誉的手,此刻无力地摊在地上,指尖还残留着批改论文的墨渍。
宋清音笑了一声:师姐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信人了。
意识坠入黑暗之前,陆锦鱼听清了每一个字。
她想说话,想动,想将那根三寸银针刺穿赵瑾行的颈动脉,但身体已经彻底背叛了她的意志。
恨意灌满了胸腔,比乌头碱更烫,比心脏停跳更疼。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只有无尽的坠落。
不知过了多久。
一双粗糙的手托住了她的后脑勺,苍老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穿透黑暗,一点一点变得清晰。
鱼儿乖,鱼儿不怕,外婆在呢。
温热的触感贴上额头,带着柴火和草药混杂的气味。
陆锦鱼的眼皮沉重得撑不开,意识却在那个声音的牵引下浮出了水面。
她试图活动手指。
能动。
她试图弯曲手肘撑起身体。
撑不动。
不对,这具身体太轻了,轻到整个人陷在被褥里只有浅浅一个坑,轻到那双正在抚摸她额头的手几乎覆盖了她整张脸。
陆锦鱼终于睁开了眼睛。
入目是灰扑扑的土坯墙,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稻草和黄泥,头顶的横梁歪歪斜斜,挂着两穗干瘪的玉米。
光线从糊着报纸的窗户缝里挤进来,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细小灰尘。
一张满是皱纹的脸凑过来,浑浊的眼睛里全是心疼和慈爱:鱼儿醒啦?烧了一夜,可把外婆吓坏了。
陆锦鱼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又细又软,是婴幼儿特有的奶音:外……婆?
她抬起手。
那只手小得离谱,白嫩的手指头跟嫩葱芽一样,整只手掌还没有成年人的半个巴掌大。
陆锦鱼盯着那只手看了三秒钟,又慢慢转头看了看身上盖着的粗布棉被,闻到了上面经年累月洗不掉的皂角味,最后视线落回了那张苍老的脸上。
不是做梦。
外婆,我……多大了?
老人拧了帕子给她擦脸,手上动作轻柔得怕碰坏她似的:我的傻鱼儿,你三岁半啦,连自己几岁都忘了,这烧可真把你烧糊涂了。
三岁半。
陆锦鱼闭上眼,后脑勺陷进薄薄的荞麦皮枕头里。
前世,她三十二岁,华夏中医药大学最年轻的博导,针灸领域唯一一个拿到国家科学技术特等奖的女性,业内称她圣手鱼。
现在她三岁半,躺在一间随时可能塌顶的土坯房里,身上盖着打了七八个补丁的棉被,被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当宝贝一样小心翼翼地擦着脸。
外婆,她又开口,声音因为发烧而带着沙哑的鼻音,这是哪儿?
杨柳沟啊。外婆把帕子搭在床沿的木盆上,伸手将她连着被子整个抱起来靠在怀里,一边拍着她的背一边说,咱家在杨柳沟住了一辈子了,鱼儿真是烧迷糊了。
杨柳沟。
陆锦鱼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那些信息在她脑中飞速组合——土坯房,荞麦皮枕头,报纸糊窗,灶台上只有一口铁锅一只缺了口的粗瓷碗。
穷,极度的穷。
外婆的手掌粗粝得几乎能刮伤她的脸,骨节变形是常年劳作的痕迹,而那一声接一声的咳嗽压在嗓子眼里,以为孩子听不出来。
陆锦鱼听得出来。
肺气虚,加上长年受寒导致的慢性支气管问题,咳嗽带痰但痰音不重,暂时还不到最坏的地步,但拖下去绝不超过一年。
外婆,她伸出一只胖乎乎的短手臂搂住老人的脖子,将脸埋进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里,我饿。
哎哟,外婆的鱼儿饿了,外婆给你端粥去。
老人将她放回被窝,起身走向灶台的时候右腿有明显的迟滞,膝关节处活动受限,步态代偿明显。
风湿性关节炎,至少五年以上病程。
陆锦鱼把这些信息一条条记在心里。
外婆端了粥回来,是稀得能照见碗底的米汤,上面飘着两片红薯叶子,碗沿还磕了一个缺口。
慢慢喝,别烫着。
外婆一勺一勺地喂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带着小心翼翼的爱意,嘴里不停念叨:鱼儿乖,喝了粥就好了,外婆去把母鸡杀了给你炖汤补身子。
不要杀鸡。陆锦鱼含着勺子含含糊糊地说,奶声奶气里带着不容置辩的认真,鸡要下蛋,外婆拿蛋去换钱。
外婆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笑出了满脸褶子:我的鱼儿哟,才三岁半就晓得心疼外婆了。
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背过身去假装去灶台上拿东西,袖子在脸上飞快地抹了一把。
陆锦鱼端着粥碗慢慢地喝,目光落在灶台旁边的墙上,那里贴着一张旧报纸,上面的日期模模糊糊能辨认出几个字——1978年,3月。
1978年。
改革开放的前夜,一个什么都缺的年代。
她放下碗,看着自己肉嘟嘟的短手指。
这具身体太小了,经脉细如发丝,气血弱得几乎感应不到,她现在就算拿到一套完整的银针也施展不出三成功力。
但是。
陆锦鱼将食指和中指并拢,搭在自己左手腕的寸关尺上,闭目凝神。
脉象浮而细数,这是发烧初愈的正常表现。
尺脉沉但根基稳,先天禀赋不差。
她换了一只手,指尖掠过手太阴肺经的走向,从中府穴到少商穴,十一个穴位的位置在触感中逐一浮现,清晰得和前世没有任何区别。
经脉记忆还在。
所有的穴位图谱,所有的针法手法,三十二年积累的临床经验和药理知识,完完整整地跟着她到了这具三岁半的身体里。
窗外传来村子里公鸡打鸣的声音,远处有人在吆喝着赶牛下田。
外婆端着洗好的帕子回来,看到锦鱼乖乖地坐在被窝里,两只手叠在一起搭在腕子上,姿势奇怪又好笑:鱼儿在做什么呀?
在玩手手。锦鱼抬起脸冲外婆笑了,露出两颗小米牙,黑葡萄一样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外婆被她逗得直乐:我的小傻鱼。
夜深了,外婆的鼾声轻轻响起来,中间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干咳。
陆锦鱼睁着眼睛躺在黑暗里,小小的手攥紧了被角。
宋清音的笑声还在耳边回荡,赵瑾行那双修长冷漠的手探过来确认她已经死透的画面挥之不去。
那些恨意并没有因为重生而消散,反而在胸腔里沉淀成了更冷更硬的东西。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外婆的肺撑不了太久,村子里穷得连口像样的药都抓不着,而她这具三岁半的身体既没有力气也没有工具,能做的事极其有限。
她必须找到出路。
陆锦鱼翻了个身,将五根胖乎乎的短手指在黑暗中缓慢地张开又合拢。
指尖传来的经络气感微弱但真实,那是属于她前世三十二年修为的余烬,此刻安静地蛰伏在这具幼小的躯壳里,等待重燃。
外婆咳了两声,无意识地伸手将她往怀里拢了拢。
粗糙温暖的掌心贴着她的后背,隔着单薄的小褂子传来体温。
陆锦鱼闭上了眼睛。
没关系。
上辈子她信错了人,这辈子不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