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外婆就起了床,灶房里传来风箱被拉动的吱呀声和铁锅碰撞的闷响。
陆锦鱼坐在床沿上,两条短腿悬在半空够不着地面,正低头认真地观察自己的脚丫子。
脚掌软,脚趾圆,涌泉穴的位置她闭着眼都能点准,但这双脚走个百米都能累得气喘。
鱼儿!起来了就穿鞋,地上凉!
外婆端着碗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喊她,声音中气不足但硬撑着响亮。
锦鱼乖乖蹬上布鞋踩着门槛跳下去,小跑到外婆身边抱住她的腿,仰脸看着她碗里的东西——还是稀粥加红薯,碗底沉了几粒碎花生算是荤腥。
外婆也吃。
外婆吃过啦。
没吃过。
锦鱼注意到灶台上只刷了一只碗,锅底的粥已经见了铁皮。
她没有揭穿,端起碗呼噜呼噜地喝粥,间歇抬眼打量这间屋子——三间土坯房,堂屋加一间卧室一间灶房,院墙是碎石头垒的,豁了好几个口子,院里养着一只母鸡两只鸭,菜地里的白菜帮子蔫头耷脑。
喝完粥她跟着外婆去村口打水。
杨柳沟的清晨灰蒙蒙的,泥路上冻了一层薄霜,路两边的房子和她家的差不多,黄土墙茅草顶,门口蹲着啃红薯的孩子鼻涕糊了满脸。
远处的山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陆锦鱼用成年人的视角扫过这片土地,得出一个精确的判断——这里距离最近的公社至少二十里路,离县城怕是要五六十里,而省城,需要坐一整天的长途汽车。
井台上有两个女人在洗衣裳,看见外婆领着锦鱼走过来,眼神明显带着打量。
陈婆婆,你家鱼儿这两天好些了?
好了好了,小孩子火力旺,一觉睡醒就好了。外婆笑着应声,手上打水的动作没停。
两个女人交换了一个眼色,其中一个嗓门大的追了一句:婆婆,您这身子骨也不大好吧?前天我瞧您上坡的时候腿都打颤了。
外婆的笑容僵了一瞬,木桶里的水晃出来洒了一片:老毛病了,不碍事。
锦鱼站在外婆腿边,那双黑亮的眼睛将两个女人脸上的表情一丝不落地收进去。
不是关心,是试探。
回到家不到半个时辰,院门就被拍响了。
秀兰姐,在家不?
来人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方脸盘,嗓门洪亮,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围裙,手里拎着两个鸡蛋,满脸堆着热络的笑。
外婆赶紧把人让进屋:是桂花啊,快坐快坐。
李婶坐下就开始噼里啪啦地说,眼睛却一直往锦鱼身上瞟:我听说鱼儿前几天又发烧了?这孩子打生下来就体弱,三天两头闹病,你一个人带着可真够呛。
还好还好,我还应付得来。
秀兰姐,我跟你说句掏心窝的话,李婶把鸡蛋放在桌上,压低了嗓子,语气诚恳得没有一丝破绽,你今年都六十三了,身上也不好,鱼儿又这么能闹腾,你真打算一直这样熬?公社福利院的条件其实还行……
桂花。
外婆打断了她,浑浊的眼睛里突然迸出一股硬气,嗓音也提了上去:鱼儿是我的命根子,是月荷留给我唯一的念想,我就是死也得把她养大成人,谁都别想把她从我身边带走。
李婶的笑容挂不住了,讪讪地端起杯子喝水,嘴里打着哈哈:我就是随口一说嘛,你看你,急什么。
锦鱼蹲在门后的阴影里,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看得清清楚楚——李婶进门的时候视线扫过了堂屋的房梁和后院的那片菜地,那个眼神不是关心一个老人和小孩,是在丈量一间屋子的价值。
杨柳沟地处山坳,耕地稀少,外婆家的三间房带一个小院和后头半亩菜地,在这个村子里算是不错的家当了。
一个半截入土的老太太加一个三岁半的奶娃娃,守不住这些东西。
送走了李婶,外婆一个人坐在堂屋的板凳上发呆,手里攥着围裙的角搓来搓去。
锦鱼爬上板凳,伸手去够外婆的衣袖,仰着小脸问她:外婆,我妈妈呢?
空气静了一瞬。
外婆的眼圈一下就红了,伸手将她抱上膝头,声音发涩:你妈妈啊……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回不来了。
那爸爸呢?
外婆沉默的时间更久了,抱着她的手臂紧了紧,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嗓子里挤出几个字:你爸爸……是当兵的,在很远的地方当兵。
他不来看我吗?
外婆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搁在她的头顶,陈锦鱼能感觉到老人的身体在轻轻发颤。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傍晚的时候外婆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了一个布包。
灰蓝色的碎花布裹了好几层,打开之后里面是一封折痕发黄的旧信,一张黑白军装照,和一个用铅笔写在烟盒纸背面的地址。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军帽压得低低的,五官硬朗而冷峻,眉骨高挺,下颌线条刀削一般利落,一双眼睛望着镜头,里面没有笑意。
外婆把照片递给她,叹了口气:这是你爸,陆征远,你妈走之前唯一的念想就是你能找到他。
锦鱼接过照片端详了一会儿,照片背面有一行钢笔字,墨迹已经洇开了大半——月荷留念,勿忘。
外婆,她指着烟盒纸上的地址,那几个字歪歪扭扭写着黔省军区某师某团这是爸爸的家吗?
是他当兵的地方。外婆又咳了两声,按住胸口缓了一会儿才接着说,你妈当年跟他处对象,他部队上来接过一回人,后来你妈怀了你,他就再没回来过。信也只来过这一封。
锦鱼将信纸展开,上面寥寥几行字,语气生硬客气,大意是部队任务繁重无法脱身,待来年请假再来探望。
落款日期是1975年,距今三年前。
三年没有音讯,没有来过一次,连这个女儿出生都没有出现。
锦鱼把照片和信纸原样叠好放回布包里,小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外婆看着她的样子又心疼又不忍,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鱼儿不怪爸爸,他是军人,身不由己……
外婆。锦鱼忽然抬起头来看着她,那双黑亮的眼睛在昏暗的油灯下亮得惊人,奶声奶气却一字一顿,我要去找爸爸。
外婆的手停在她头顶,愣了好几秒。
外婆的身体不好,锦鱼继续说,小手握住外婆粗糙的手指,表情认真得不符合年纪,鱼儿要去找爸爸,让爸爸带外婆看病。
外婆的眼泪啪嗒掉了下来,抱着她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儿地拍着她的后背。
当天晚上锦鱼躺在被窝里,将所有信息在脑中过了一遍——黔省军区,某师某团,陆征远,1975年的信件,此后再无音讯。
去省城的路途漫长,她这具三岁半的身体走不了远路,没有钱,没有票,甚至连公社都没去过。
但杨柳沟不能待了。
外婆的肺最多撑一年,李婶和村支书盯上了这三间房,一旦外婆倒下,等着她的只有福利院。
她必须在那之前带着外婆离开这里。
陆锦鱼在黑暗中握紧了自己的小拳头,目光沉沉地盯着头顶的房梁。
首先,她要让外婆多撑些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