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您连赶集回来的路都堵了?”
陆建军的话砸出去,巷口静了两拍。
陆老太的拐杖没收回来,横在路中间纹丝不动,竹节上头磨得光溜溜的那一截正对着陆建国的膝盖骨。
“堵?我堵自己孙子的路了?”
老太太把拐杖往石板上顿了一记,声调拔高了半寸。
“我在这儿坐着等你们回来问两句话,倒成了堵路的了?”
王桂花从后面挤上来,两手叉在腰上,下巴朝粮袋子上一努。
“奶奶您瞧瞧,白花花的粮扛了一袋子,还有油壶,这一趟赶集少说花了六七毛吧?家里头奶奶上回吃白面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建国你说说。”
陆建军:(?`?′)
“大伯娘,您家建设上回偷吃孙老头家腊肉被逮着是什么时候的事,要不要我也帮您说说?”
“你——”
“行了。”
陆建国从陆建军前面走过去,肩膀上的背篓换了个手,把粮袋子往地上一搁。
他蹲下来,解开袋口的麻绳,从里面捧出两捧粗粮,搁在旁边一块干净的石板上,又从兜里摸出一小纸包盐巴放在粮堆旁边。
“奶,这是您的份。粗粮两斤,盐巴一包。”
陆老太低头看了看石板上那两捧粮食,脸色沉了。
“就这么点?”
“就这么点。蛏子卖了四毛多,粮油盐鸡蛋都要买,兜里没剩几个铜板了。”
“四毛多?我听说你们那海螺卖了三毛二,加上蛏子少说七八毛。”
陆建军的嘴张了一下。
“谁跟您说的?”
老太太的眼珠子往陆德厚那个方向瞟了一下,又收了回来。
陆德厚站在老太太身后,双手揣在袄袖里,脸上那股得意还没来得及藏。
陆建军:(?˙益˙)
“大伯,您是派人盯着我们摊子了?”
陆德厚哼了一声,不接话。
陆建国站起来,拎着粮袋子往巷子里走。
“奶,该给的给了。剩下的粮我得拿回去,家里四张嘴等着吃。”
陆老太的拐杖横过来了,竹节头正顶在他小腿上。
“四张嘴?三个是陆家的种,那个野丫头算哪门子的嘴?”
糖糖趴在陆建民肩膀上,嘴里那块麦芽糖早就不嚼了,整个人缩着,两只脚蜷在三哥胳膊里面。
陆建国停了脚步,回过头来。
“奶,她叫陆糖糖。”
“谁准你改的姓?”
“不用谁准,我说了算。”
老太太的眼皮跳了一下,拐杖从他小腿上收回来,往前杵了半步,嗓门一下就上去了。
“你说了算?你爹死了三年你翅膀硬了是不是?陆家的祠堂牌位还立着呢,你拿个来路不明的丫头往陆家户上挂,你问过你爹的在天之灵没有?”
王桂花在后面帮腔,声音掐得又尖又细。
“就是嘛,建国你年轻不懂事,奶奶是为你们好。那丫头来路不清不楚的,万一惹来麻烦——”
“大伯娘。”
陆建民开口了,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您要是真担心麻烦,那请问上回大伯拿我们家的鱼叉去抵赌债,那个麻烦您替我们担了没有?”
王桂花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皮子抖了两下没蹦出词来。
陆老太不搭理旁边的人,目光钉在陆建国脸上。
“今天的话我撂在这儿,这个丫头的事,过几天族里评理。你们兄弟三个到时候给我到祠堂前面说清楚。”
她拿拐杖往地上重重一杵,转身要走。
拐杖头扫过来的弧度比平时大了一截,竹节尾巴擦着陆建国左脸那道旧疤划过去。
疤上头的皮本就薄,被竹节边缘一刮,一道血线渗了出来。
陆建国没躲。
血从旧疤的尾端往下巴走了一道,淌到下颌骨的地方才被他拿手背蹭掉。
糖糖看见了。
糖糖:(????????? w ?????????)
她从陆建民肩膀上滑下来,光着布包脚踩在石板路上,两步冲过去,一把抱住了陆建国的腿。
“大哥流血了!”
嗓音是破的,带着哭腔,可嘴巴咬得死紧,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两圈才掉下来。
陆建国拿手掌盖在她脑袋上。
“不疼。”
“疼的!我看见血了!”
她踮着脚伸手去够他的脸,够不着,就拽他衣角往下拉。
陆建国只好蹲下来。
糖糖的小手摸到他左脸的旧疤上面,指尖碰到那道血线的时候缩了一下,又伸回去。
“大哥,这个疤是怎么弄的?”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陆建军和陆建民的目光同时落在那道疤上。
陆建民轻声开口。
“大哥退伍回来的时候脸上就有了,问过两回,死活不说。”
陆建国把血迹擦干净了,站起来拎着粮袋子往院门走。
“别问了。”
糖糖跟在他后面小跑,布包脚在石板上啪嗒啪嗒地响。
“大哥——”
“跟你说了别问。”
他的嗓子闷,话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沉得发硬。
糖糖的脚步顿了一下,没再追着问,可两只眼睛一直盯着他的背影,眼圈红红的。
陆老太拄着拐杖走远了,王桂花搀着她的胳膊,嘴巴贴在老太太耳朵边上嘀嘀咕咕的。
陆德厚走在最后面,经过巷口拐角的时候回头瞟了一眼陆家院门的方向,嘴角往下撇了撇。
天黑了。
灶房里煤油灯点着,陆建军在灶台前面煎鸡蛋,油壶里的菜籽油倒了一小勺在铁锅底,铁铲翻了两下,焦香味蹿出来。
陆建国坐在院门口的石墩上,脸上那道血线已经结了痂,暗红的一条贴在旧疤上面。
糖糖端着一碗凉水,从灶房走出来,走到他跟前站住了。
“大哥。”
“嗯。”
“低头。”
陆建国看了她一眼,弯下腰来。
糖糖用碗里泡着的一小截干净布头,沾了水,小心地贴在他脸上那道痂上面。
她的手指头抖着,动作慢,碰到疤的时候屏住了气。
“疼不疼?”
“不疼。”
“骗人。”
她拿布头沾着水一点一点地擦,擦完了又凑近他脸,嘴巴鼓起来,轻轻吹了一口气。
陆建国的喉结动了一下。
糖糖:(っ???? ╭╮ ????)っ
“我娘以前也打我,打完了没人给我吹。”
她把布头放回碗里,拿两只手捧着陆建国的下巴。
“大哥以后谁打你,我给你吹。”
灶房里面,陆建军拿铲子翻鸡蛋的动作停了一拍,没说话。
陆建民站在灶房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喉头滚了一下,转过脸去拨灶膛里的火。
陆建国把糖糖从地上捞起来搁在自己膝盖上,手掌盖在她后脑勺上按了按。
“吃鸡蛋去。”
“大哥先吃。”
“你先吃。”
“一起吃嘛。”
他没再说话。
夜深了,四个人挤在灶房的铺上歇下来,糖糖窝在大哥和三哥中间,被子裹着,只露出一个脑袋顶。
她的眼睛闭着,可呼吸不均匀,没真睡。
陆建国躺了一阵翻了个身,起来走到墙角那个钉着的木板架子跟前,从架子上面拿下一只褪了色的军绿色帆布包。
他把帆布包翻过来,拉开侧面的暗扣,从里面抽出一封信。
信封泛黄了,角上的邮戳模模糊糊,寄信地址是一串部队番号。
没拆过,封口的浆糊还连着。
陆建国拿着信在煤油灯底下看了两秒,又塞回帆布包里,扣死了暗扣,搁回架子上。
他回到铺上躺下来的时候,糖糖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从被角的缝隙里看见了那个帆布包,看见了那封没拆的信。
可她没出声,把脸埋进被窝里,手指头悄悄勾住了大哥的小拇指。
陆建国的手指动了动,没抽回去。
院墙外面,海风灌进来一股子腥咸的潮气,远处的浪一轮一轮拍在礁石上。
糖糖的耳朵动了一下,海里什么东西在叫,声音断断续续的,被风搅碎了大半。
她只听清了两个字。
大潮。
“二哥,今晚上的潮是不是比昨天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