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哥,今晚上的潮是不是比昨天大?”
陆建军翻了个身,眼睛还没睁利索,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
“你半夜不睡觉问我潮水干什么?”
“我听见海里有东西在叫,说今晚是大潮。”
陆建军的眼皮掀开了一条缝,瞅了她两秒。
“你又说海里东西在叫?上回说虾吵,这回又是什么在叫?”
“不知道,可能是鱼吧,声音怪大的。”
陆建民从另一头撑起半个身子,拿手揉了揉眼窝。
“大潮?今天是农历十六,退潮确实比平时深。”
陆建军的脑子一转,坐了起来。
“退潮深,滩涂就露得多。三儿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要是今晚趁退潮去一趟西边那片水沟,螃蟹钻洞的密度比白天高好几倍。”
陆建军:(? ??)
“你是说夜里赶海?”
“白天赶完了还得防着大伯那头使绊子,不如趁夜里多囤两筐货。下回赶集就不用掐着手指头算铜板了。”
陆建国已经坐起来了,也没插话,抬手把墙角那根鱼叉拿过来,拇指在叉尖上试了试锋利。
陆建军咧了咧嘴。
“行,那就走。”
他扯过灶台边的竹筐拎在手里,拿脚踢了踢灶膛底下的柴灰,翻出两截没烧完的松油棍子,用麻绳拴了一根绑在竹筐提手上当火把。
糖糖从被窝里钻出来,两手抱着破棉袄往身上裹。
“我也去。”
陆建国回头看她。
“不行,夜里滩涂滑,你脚底下没根。”
“我坐筐子里嘛。”
“你坐筐子里我还怎么装螃蟹?”
“我不占地方。”
糖糖把身子缩了缩,膝盖往肚子一收,团成一个球,两只手抱着脚脖子,整个人恨不得塞进鞋里去。
“你看,我就这么大一点,筐子角上坐着就行了。”
陆建军:(???)
“大哥你看她那个样子,你忍心把她一个人扔家里?”
“谁说扔了?老三看着。”
“三哥也去嘛。”
糖糖拿脚蹭了蹭陆建民的小腿,嗓音拉得软绵绵的。
“三哥去了可以帮忙提灯,我帮三哥指路。”
“你能指什么路?”
“我知道哪边有大螃蟹呀。”
三兄弟对了个眼神。
陆建国沉了两秒。
“穿厚了,冻着了回来不许哭。”
糖糖:(ˊ?ˋ)
她从铺上蹦下来,把棉袄扣子系到了最顶上那颗,两只手从袖口里伸出来,只露出半截手指头。
四个人从后门溜出去,没走巷子,沿着院墙根底下的一条窄道绕到了村尾的矮坡。
月亮挂在海面上方,把滩涂照得灰蒙蒙一片,退潮线比白天远了一大截,露出来的泥滩上头坑坑洼洼的全是水沟。
海风一吹过来,腥味呛了糖糖一鼻子。
她窝在竹筐里,两手扒着筐沿,脑袋探出来,耳朵支棱着。
滩涂底下,螃蟹洞里热闹得不行。
一只花盖蟹在洞口和邻居吵得不可开交,嫌对方挖洞挖歪了占了它家门口。
糖糖憋着笑,拿手指头戳了戳扛着竹筐的陆建国后背。
“大哥,往左边走,左边那条水沟底下有好多。”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
“你猜的?”
“嗯,我特别会猜。”
陆建军提着松油棍子走在前头照路,听见这话回过脑袋来。
“她说往左就往左吧,上回她说潮池那边有蛏子,挖出来二十多只,可信度比天气预报高。”
四个人拐进了左边那条水沟。
陆建国把竹筐搁在一块高出来的泥墩上,拿鱼叉在淤泥里探了两下。
叉尖碰到了硬壳。
他蹲下去,拿手往泥里一抠,拎出来一只巴掌宽的青蟹,两只大螯张开了死命夹空气。
陆建军的眼珠子一亮。
“有货!”
他撸了袖子就往泥里扎手,一出手就摸到了一只更大的,壳背上带着墨青色的花纹,肚皮鼓鼓的。
“膏蟹!这一只至少值五分钱!”
陆建民拎着马灯蹲在沟边照亮,灯光扫过去,沟底的影子里头,青蟹的螯尖一闪一闪的,不止三四只。
糖糖坐在筐里伸着脖子往水沟里面看,两手托着下巴。
“二哥,再往前走三步那个位置,泥底下更多。”
“你怎么又猜到了?”
“螃蟹说的呀,它们嫌那边太挤了,说什么邻居太多影响睡觉。”
陆建军:(????)
“螃蟹还嫌邻居多?你是欺负你二哥没文化吧?”
“真的嘛,你往前挖嘛。”
陆建军嘴上嫌她编故事,脚底下老老实实往前蹚了三步,手往泥里一插。
一只,两只,三只。
第三只的个头比前两只加起来还大,两只螯张开了能扣住陆建军的手腕。
他拎起那只螃蟹举到马灯底下,壳背上的青花纹路油亮油亮的,肚腹鼓得快要撑开了。
“我的天爷。”
他把螃蟹扔进筐里的时候手都在颤。
“三儿你过来看看这只,往镇上少说卖一毛。”
陆建民凑过来看了一眼,眉毛挑了挑。
“这个品相确实少见,壳上没磕碰,腿脚全乎。”
半个时辰不到,竹筐底下已经铺满了,大大小小十七八只青蟹,壳碰壳的声音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糖糖被螃蟹挤得没地方坐了,缩在筐沿上面拿脚丫子悬空晃着。
“二哥,够了吧?”
“够什么够,这边水沟还没挖到头呢。”
“可是我冷了。”
陆建国走过来,把自己的外套脱了裹在她身上,衣裳大得把她整个人兜进去了。
“待会儿就回。”
糖糖把鼻子埋进衣领里,大哥身上的潮气和海盐味混在一块儿,暖呼呼的。
她的耳朵又动了一下。
不是螃蟹的声音。
远处礁石那边,一只夜鸟扑棱棱地飞起来了,叫声又尖又急,翅膀拍得噼啪响。
糖糖听见那只鸟在叫什么。
人,有人在那边蹲着。
她从筐沿上直起身子,脑袋朝礁石那个方向转了过去。
“大哥。”
“嗯?”
“有人躲在礁石后面。”
她的声音压得很轻,手指头朝着北边那组黑乎乎的礁石堆指了一下。
陆建军把手里那只螃蟹放下了,抬头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月光底下,礁石的影子黑黢黢的,看不真切。
可一阵海风掠过去的时候,有一截影子的边缘晃了一下,不是石头的晃法。
陆建国提起鱼叉,叉尖朝下,一步一步朝礁石那个方向逼过去。
他的嗓音沉下来了,灌满了整片滩涂。
“后面躲着的,要脸就自个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