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哥,鱼摊后面蹲着的那个人是堂哥。”
陆建军的脚步顿了半拍,目光从那个黑脸膛摊贩身上划过去,落在棚子底下那顶压得很低的帽檐上。
帽檐底下露出半截下巴,嘴角往左边歪着,是陆建设没跑了。
陆建军的手在兜里弹了两下,嘴角往上勾了一截,回过头来冲着黑脸膛摊贩嗓音不高不低。
“这位老哥,我货从哪来的你不清楚,你倒是先跟冯同志介绍介绍你桶里那几条鱼是什么时候捞上来的?”
陆建军:(???)
摊贩的嘴角僵了半拍。
“我的鱼?我的鱼当然是新鲜的,今早出的。”
糖糖从板车后面绕过来,两手背在身后,脑袋歪着往摊贩的鱼桶方向凑了两步。
桶里四五条马鲛鱼挤在一起,水面上泛着一层白沫,靠里那条鱼的眼珠子已经发灰了,鱼鳃盖合着不动弹。
桶沿上趴着一只小虾米,触须搭在桶边上,有气无力地冒了两个泡。
这水臭了一宿了,那条最里面的大眼睛天没亮就不蹦跶了。
糖糖的嘴巴鼓了鼓,拉着陆建军的袖口往鱼桶那边指了指。
“二哥你看,那条鱼的眼珠子发灰了,新鲜鱼的眼睛是亮的透的。”
她蹲到桶边上,手指头在水面上点了一下。
“还有这个水,上面这层白沫子发黏,闻着有股子隔夜的腥味,跟咱们桶里的味道不一样。”
糖糖:(ˊ?ˋ)
冯采购走过去低头看了看摊贩的鱼桶,手指在桶沿上蹭了一下,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他的眉头拧了一圈。
“老黄,你这鱼可不像今天早上的。”
“怎么不是今天的?你别听一个小丫头片子瞎说……”
“鱼鳃的颜色暗了,你自己翻开看看。”
冯采购拿手指在搪瓷杯里蘸了点水弹了弹,站直了身子回到陆家的摊位前面。
围过来的两三个顾客往摊贩那边瞅了两眼,有一个本来正要掏钱买鱼的大姐把手缩回去了。
摊贩的脸涨得通红,嗓门还想往上拔。
“我做了十年买卖,你们一帮外来户倒教训起我了?这小丫头懂什么?”
陆建民从筐边站起来,铅笔夹在指间,嗓音不急不慢。
“小丫头懂不懂的,冯同志刚才也看过了,是不是今天早上的货,鱼鳃说了算还是嘴巴说了算?”
陆建民:(ˊ⌒ˋ)
冯采购咳了一声,手指在公文包的搭扣上扣了两下,转向陆建军。
“小陆,你这批海参我看完了,品相没问题,大的我按四毛五收,中的二毛八,你量大我可以一次结清。”
陆建军的喉结滚了一下,手掌在裤腿上蹭了蹭。
“冯同志,四毛五是您说的?”
“品相摆在这里,我收回去交差也体面。”
陆建军回头跟陆建民对了一个眼神,陆建民的铅笔在草纸上飞快划了两行数字,嘴巴动了动,冲他点了一下头。
“成交。”
冯采购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收据和一支钢笔,蹲在竹筐旁边一条一条验货。
大海参十二条,中的八条,连鲍鱼也收了六个,收据开了两联,盖了供销社的红戳子。
陆建军收钱的时候手指头都在抖,票子叠了三折塞进贴身的布口袋里。
棚子底下那顶低着的帽檐在人堆后面转了两圈,终于直起腰来了。
陆建设从鱼摊后面绕出来,脸上的表情拧着,嘴巴张了两下又合上,冲着黑脸膛摊贩嘟囔了一句什么,转身往集市口走了。
糖糖趴在板车沿上,脚丫子晃着,两眼盯着陆建设的背影从人群里钻过去。
沈淮靠在板车另一头,手指在旧手表面上转了半圈。
沈淮:(???)
“他回去不会消停的。”
“什么意思?”
“在你家偷海参没讨着好,跑到镇上搅合也没成,下一步要么去找他爹闹,要么找你们奶奶施压。”
陆建军把空竹筐往板车上一摞,拿麻布盖好了。
“奶奶那边……”
他的嗓门顿了半拍,手指在筐沿上搓了搓。
陆建军:(?ˊ??ˊ?)
陆建民把草纸上的账折好塞进兜里,走到板车边上,嗓音压了半截。
“建设临走的时候嘴里嘀咕了一句,我离得近听见了。”
“说什么了?”
“说回去告诉奶奶,说咱们有钱不给族里分。”
陆建军的牙根磨了两下,手掌在车辕上拍了一记。
“他倒是会戴帽子。”
糖糖从板车上坐起来,两手抱着膝盖,声音闷在牙缝里。
“二哥,奶奶会站大伯那边吗?”
陆建军没接话,脚步往车辕前面走了两步,低头把绳套往肩膀上挂。
陆建民蹲到她旁边,手指在她后脑勺上摁了一下。
“先别想那些,今天的账回去好好算算,该高兴。”
糖糖的嘴巴鼓了鼓,手指在膝盖上搓了两下,脚丫子往车板上缩了缩。
冯采购走之前回头说了一句。
“小陆,你家要是能稳定供货,每个月五号十五号二十五号固定送三批到供销社那边,价格可以再商量。”
陆建军的肩膀在绳套里顿了一拍,回过头。
“固定送?”
“你货好,我省得满集市淘。但你得有个固定联系法子,不能让我每回跑集上碰运气。”
沈淮从板车尾巴上开了口,嗓音不高。
“冯同志,陆家住礁石湾东头第三户,门口有棵歪脖子槐树,您要是赶时间可以托镇上杂货铺王掌柜带个口信,他跟礁石湾的渔船每三天碰一次头。”
冯采购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
“这孩子脑子转得快。”
他从公文包里撕了张纸条写了个地址递过来。
“供销社后门仓库,找我直接过磅,不用走前台排队。”
陆建军把纸条接过来叠了两折揣进兜里,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两下,回头冲沈淮努了努嘴。
“行啊你,连中间人都替我想好了。”
板车从集市口拐出来的时候,糖糖坐在筐堆上面数着刚买的东西。
一袋糙米,两尺蓝布,一包粗盐,一小把红枣。
她抱着那包粗盐,脚丫子在车板上弹了弹。
“二哥,冯同志给了多少钱?”
“你猜。”
“一块?”
“再猜。”
“两块?”
陆建军叼着一截草棍拉着车,嘴角往上翘着不说话。
陆建民从兜里掏出草纸在板车沿上展开,铅笔在最后一行数字底下划了一道。
陆建民:(ˊ?ˋ)
“大海参十二条,四毛五一条,五块四。中的八条,二毛八一条,两块两毛四。鲍鱼六个,大的三毛两个六毛,中的两毛四个八毛。加上散卖的海螺和蛏子,今天总共进账九块六毛二。”
糖糖的嘴巴张成了圆的,两手攥着那包粗盐,脚丫子不弹了。
“九块……六毛……”
沈淮坐在板车尾巴上,手指在膝盖上搭着,嗓音淡着。
“扣掉今天买的米盐布料和来回的脚程损耗,净利也有七块出头。”
糖糖的手指在粗盐包上搓了两圈。
“七块能买好多好多碗粥。”
板车在官道上颠了两下,车轱辘轧过一个土坑,筐摞上的布料滑了半截。
太阳已经往西挪了两竿,路两边的甘蔗地里有人在弯腰砍杆,远处的海面上有帆影在晃。
车子拐过官道南边那个岔口的时候,陆建国从岔道那头迎面走过来,手里拎着那把鱼叉。
“大哥你怎么来了?”
陆建国的脚步在板车前面停住,目光在几个人身上扫了一圈。
“卖完了?”
“卖完了,大的四毛五收的,冯采购员说以后固定供货。”
陆建国的嘴巴合着,点了一下头,手里的鱼叉往肩上一扛。
他走到板车旁边的时候,脚步又顿了一拍。
“后面二里地那个弯道上蹲着一个人。”
陆建军的手在绳套上紧了一分。
“谁?”
“没看清正脸。矮个子,窝脖子。”
陆建国:(?ˊ益ˋ)
糖糖的手指在粗盐包上停了,身子往板车沿上缩了半寸。
陆建军的步子没停,绳索在肩膀上勒出一道深印,嗓音是从后牙根里挤出来的。
“走快点,别回头。”
板车过了那个弯道的时候,糖糖的耳朵转了一下。
道边的灌木丛里有人站起来了,脚步在碎石上磨着,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走到礁石湾村口那棵大榕树底下,脚步声近了。
一个嗓门从身后响起来,虚着气像是刚跑了一截路。
“几位老乡,等等,等一等。”
陆建军把板车停了,回过身。
矮个子的男人站在三步远的地方,窝着脖子,两手在裤兜里揣着,嘴巴蠕动了两下。
糖糖的手指攥着粗盐包的绳头,指节收紧了。
那个男人的目光从陆建军脸上划过来,落在板车上盘腿坐着的糖糖身上。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嗓音发涩。
“糖糖?”
糖糖的脚趾在棉鞋里蜷成一团,嘴巴闭着,没应。
男人往前挪了半步,两手从兜里抽出来,手指搓着裤缝。
“闺女,我是你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