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闺女,我是你爹啊。”
姜大柱的嗓门发虚,尾音往上飘了一截,像被风刮断的草绳子。
糖糖坐在板车上没动弹,手指攥着粗盐包的绳头,指节发白,两眼盯着他的胶底鞋尖看。
陆建国的鱼叉从肩上放下来了,叉尖朝下杵在地上,砂石碾出一声闷响。
“你说你是谁?”
姜大柱的脖子又往下缩了缩,两手在裤缝上搓着,目光从陆建国身上弹开了。
“我姓姜,柳树沟的,这丫头是我亲闺女。”
陆建军绕到板车前面来了,两手插在裤兜里,嘴巴嚼了两下。
“你闺女?那我问你,三年前秋天涨潮的那个晚上,是谁把她扔在礁石湾海滩上的?”
陆建军:(?ˊ??ˊ?)
姜大柱的脚往后挪了半寸,手指在裤缝上搓得更急了。
“那个……那时候家里困难,她后娘脾气不好,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
陆建民从板车那头走过来,铅笔夹在指间,嗓音平着。
“涨潮的时候把一个发着烧的孩子扔在海滩上等死,这叫一时糊涂?”
姜大柱的嘴巴张了两回又合上了,两手从裤缝上抬起来在胸口搓了搓。
“我知道对不住孩子,所以才来看看她过得好不好……”
“看看?”
陆建军的脚步往前迈了一截,影子盖在姜大柱身上。
“你家那口子前天摸到我家院门口来了,是看看吗?今天白天你派那两个亲戚来集上搅合也是看看?”
姜大柱的脸色白了一截,嗓门更虚了。
“那个……那都是美凤自己的主意,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糖糖的声音从板车上掉下来了,不高不低的,没有哭腔。
糖糖:(???????????)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不知道她打我的时候用的是笤帚把还是擀面杖,你不知道她三天不给我饭吃让我啃院里那棵树的树皮,你也不知道她把我扔在海滩上的时候我在发烧。”
姜大柱的脚步定在了原地,嘴唇翕动了两下。
“你什么都不知道。”
糖糖的手指松开了粗盐包的绳头,两手搁在膝盖上。
“你现在知道来找我了?”
姜大柱的眼眶红了一圈,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
“糖糖,爹是来接你回家的,爹把那个女人赶走了,以后爹自己带你……”
“赶走了?”
沈淮从板车尾巴上站了起来,手指在旧手表的表面上停了一拍,嗓音冷得像初冬礁石上的露水。
沈淮:(???)
“赵美凤前天还在你们礁石湾转悠,身上穿的褂子是新的,头巾也换了颜色,不像被赶出家门的样子。”
姜大柱的嘴巴又张了又合了。
沈淮的手指在手表面上转了半圈。
“姜大柱,你今天跟人跟了一路,不敢上前不敢搭话,等到村口才喊人。你要真是来接女儿的,为什么不直接去家里找?为什么要等他们卖完货数完钱再出来?”
姜大柱的手在胸口搓了一下又放下来了,目光在沈淮脸上停了两拍。
“你这孩子是谁家的?”
“你管不着。”
陆建国的手在鱼叉杆子上握紧了半分,嗓音闷沉沉的。
“姜大柱,话搁这儿了。糖糖是我从海滩上捡回来的,这一年的饭是我家的米,穿的衣裳是我弟弟省下来的布头做的,看病的药钱是我哥几个熬夜出海赚的。”
陆建国:(?ˊ?ˋ)
“你现在上门说要接走,凭什么?”
姜大柱的嘴唇在牙齿上磨了两下。
“她毕竟是我亲闺女,我有这个权利……”
“权利这两个字从你嘴里出来不觉得烫?”
陆建军的嗓门往上拔了半截。
“当初你有权利让她吃饱饭的时候你干什么去了?有权利给她看病的时候你在哪蹲着?现在人家养胖了养壮了你跑来喊闺女?”
他的手指从裤兜里抽出来,在空中戳了一下姜大柱的方向。
“你要是真有心,三年前涨潮的晚上你就应该在海滩上跪着找。”
姜大柱的肩膀缩下去了一截,嘴巴开合了三四回,蹦出来的话断断续续的。
“我那时候不知道她把孩子扔了……后来知道了也找过……”
“找了多久?”
陆建民的铅笔在指间转了半圈。
“找了三天?五天?还是听说孩子被人捡了就不找了?”
姜大柱的嗓门彻底哑了。
陆建民:(ˊ?ˋ)
糖糖从板车上滑下来了,两脚踩在泥地上,走到陆建国腿边站着,手指拽着大哥的衣角,拽了一下。
“大哥,我想回家了。”
陆建国低头看了她一眼,手掌覆在她头顶上,宽得把她的脑袋盖了大半。
“回。”
他转身把鱼叉往肩上一扛,另一只手把糖糖从地上拎起来搁在板车上。
陆建军拽着绳套迈步了,车轱辘在泥地上碾了一道辙,板车往村里那条巷口拐。
姜大柱站在原地没动,嘴巴张着,手指在裤缝上搓了两圈又停了。
“你们不能就这么……公社那边……”
陆建军的脚步没停,嗓门从肩膀上方飘回来。
“公社那边你爱去去,我们家的门你进不了。”
板车拐进巷口的时候,糖糖回了一次头。
姜大柱还窝着脖子站在大榕树底下,夕阳把他的影子拖得长长的,拖到官道边的水洼里碎了一截。
她把头转回来了,两手抱着那包粗盐,指头在绳结上绕了两圈。
沈淮坐在板车尾巴上,手指在手表面上转着,目光从巷口扫过去的时候在大榕树上那张启事上停了一拍。
“他站在那没走。”
陆建军的脚步在院门口停了,回头瞅了一眼。
“在看启事?”
“看了两遍了,嘴唇在动,大概在念上面的字。”
陆建军把板车拐进院门,门栓从里面插上了。
院子里陆建国把竹筐卸下来码在墙根,糖糖从板车上跳下来蹲到灶台边上,手指在粗盐包上拍了拍,把红枣抱出来搁在灶台角落。
陆建民蹲到她旁边,铅笔在草纸上的数字底下勾了一道线。
“糖糖,今天赚的钱你说怎么花?”
糖糖的嘴巴动了动,手指在红枣上拨了两粒。
“给三哥买一支新铅笔,你那支都秃了。”
“还有呢?”
“给大哥买双新鞋,他脚趾头都从鞋面上拱出来了。给二哥买块擦汗的新毛巾,他那条拧不出水了。”
糖糖:(ˊ?ˋ)
陆建军从院门口走回来听见了后半句,嘴角抽了一下,转身进了灶房,背着人拿毛巾擦了一把脸。
陆建国蹲在水缸边上洗鱼叉,手掌在叉杆上来回搓着铁锈。
“今天的钱先存着,别急着花,后面要使钱的地方多。”
沈淮从板车上下来走到灶房门口,靠着门框,嗓音低着。
“建军哥,今天冯采购说了固定供货的事,你打算怎么安排?”
陆建军把毛巾甩在肩上,从灶台底下摸出那本旧账本。
“每个月五号十五号二十五号,三批货,量不能断。大海参一批至少十条,鲍鱼二十个,还得搭上海螺蛏子这些走量的散货。”
他的手指在账本上划了一道。
“光靠咱们几个在东礁下水,两条腿一双手,量跟不上。”
沈淮:(ˊ⌒ˋ)
“可以跟村里其他渔民收。”
“收?”
“赵婶子家和孙老头家也赶海,但他们没门路卖好价,你按市价打个八折从他们手里收过来,再按冯采购的价出,中间的差价就是你的利。他们省了跑镇上的脚程,你多了货源稳定。”
陆建军的咸菜梗嚼断了。
他盯着沈淮看了三拍,手指在账本上敲了敲。
“你小子今年几岁?”
“八岁。”
“八岁的脑子怎么长的,比我二十岁的还转得快?”
沈淮的嘴角弯了一线又平了,手指在旧手表上转了一圈。
陆建民把账本接过来在上面写了两行字,抬头看了看灶房外面暗下来的天色。
“二哥,赵婶子那边明天我去谈,孙老头那边你出面。但有一桩事得先想清楚。”
“什么事?”
“姜大柱今天看了启事没走,说明那张纸挡住了他一阵子,但挡不了太久。”
陆建民的铅笔在指间转了两圈,嗓音压到只够屋里人听见。
“他迟早要去公社要人,到时候咱们的说法得对得上。”
灶房里安静了两息。
院墙外面那只紫壳小螺从砖缝里拱出来,触角往村口方向摆了摆,嘀嘀咕咕冒了一串泡。
那个窝脖子的在大榕树底下站了半炷香才走的,走的时候把启事上的字一个一个用指头描了一遍,嘴巴里念叨着什么省城什么公安的。
糖糖的手从红枣上收回来了,两眼垂着看灶台面上的木纹。
她的嘴巴动了一下,声音闷在鼻腔里只有自己听得见。
“他会去公社的。”
灶房门口的风灌进来,煤油灯的火捻子歪了一下,在沈淮苍白的侧脸上晃了两道光。
他的手指在旧手表的裂纹上停住了,瞳仁里那点火光一闪一闪的。
“去就去,他进公社的门之前,得先弄清楚自己手里有什么牌。”
手指从表面上滑下来,搁在膝盖上。
“但他不知道,你们手里的牌比他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