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东西本来就不该挂在你脖子上。”
赵美凤最后那句话裹在晚风里散了架,却像颗带刺的蛏子壳,硌在陆建军耳朵里。
他扭头看了沈淮一眼。“这婆娘临走还放屁,什么意思?”
沈淮没接话,脚步跟着前面陆建国的影子往巷子里拐。
夜色从海边压过来,把村口大榕树的轮廓啃得毛毛糙糙,刘翠芬和王桂花的嘀咕声还黏在树根底下,像滩涂上甩不掉的海蛎子壳。
糖糖的小手一直攥着陆建国的指节,指头缝里那颗化了一半的水果糖在掌心黏糊糊的,她没吭声。
走到自家院门口的时候,陆建国蹲下来,手掌在她后脑勺上按了按。
“进去,灶房给你留了海参粥。”
糖糖点了点头,脚迈过门槛的时候往后扫了一眼,大榕树底下那几个黑影还杵着,刘翠芬的嗓门隔着二十步远都能听清。
“……可不就是灾星嘛,自打那丫头进了门,陆家就没消停过,前儿建设出事,昨儿又闹公社,今天连姜家那穷酸亲戚都撵上门来了,你们说说,这不是克星是什么?”
“翠芬婶子你少说两句……”
“我说错了吗?四岁的小丫头片子,心眼子比大人还多,公社里那些话指不定是谁教的呢,陆家那三个光棍汉子能教出什么好来?”
王桂花的嗓门接上了,嗓音尖得像刚剖开的青蟹壳。“我婆婆早说了,这丫头来路不正,克完亲爹克养父,往后指不定还克谁呢。”
灶房里灶火噼啪响了一声,沈淮把搪瓷缸搁在灶台上,糖糖蹲在灶台边上,膝盖顶着下巴,两眼盯着灶火里跳动的火星子,嘴巴抿成一条线。
陆建民从堂屋走进来,铅笔搁在耳朵后面,蹲到她旁边。“吃粥。”
糖糖把碗端起来了,勺子在粥面上搅了两圈,送进嘴巴里的时候没嚼,直接咽了。
第二勺舀起来停了一拍,搁回碗里。
陆建民的手指在她碗边上敲了敲。“怎么了?”
“不饿。”糖糖把碗往灶台里面推了推,两只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骨上,眼睛盯着灶膛里那块烧得发白的炭。“三哥,她们说的话是不是真的?”
“什么话?”
“克星。”糖糖的嗓音闷在膝盖缝里,闷得黏糊糊的。“以前赵美凤也说我是赔钱货,来了陆家又说我是灾星,要是没有我,你们就不用跟大伯吵,不用跟姜家闹,也不用去公社受气。”
灶膛里的炭星子蹦了一颗出来,落在砖缝里灭了。
陆建国从堂屋门口走进来,手里端着那碗海参粥,蹲到灶台另一边,把碗搁在糖糖膝盖前面。“吃。”
糖糖的脑袋抬起来了,眼眶红了一圈,嘴巴瘪着。“大哥,我是不是真的……”
“吃。”陆建国把碗又往前推了一寸,嗓音闷在胸腔里,每个字都带着灶火烤出来的热气。“粥凉了不好喝。”
糖糖的手指在碗边上蜷了蜷,端起来喝了一口,海参的腥气混着米香钻进鼻子,嘴巴嚼了两下,咽了。
沈淮靠在灶房门框上,手指搭在旧手表的表带上,目光从糖糖低下去的脑袋上移到陆建国脸上。
“建国哥,明天退潮是什么时辰?”
陆建国的眉头松了半拍。“卯时三刻,春末大退潮,孙老头说了,东滩那片能露出三百步远。”
“三百步?”陆建军从院门口晃进来了,草棍在嘴角咬着,肩膀靠着门框。“那片泥深,去年赵大叔陷进去半截身子才拖出来的。”
沈淮的手指从表带上滑下来了,搭在褂子口袋边上。“所以明天得早去,退潮头一个时辰泥最硬,再晚就黏了。”
他的目光从陆建国脸上移到糖糖碗边上那截海参上。“糖糖不是说要赚钱让她们闭嘴吗?明天正好。”
糖糖的勺子在碗里停了,脑袋转过来看着沈淮。“沈淮,你的意思是让我跟哥哥们一起去东滩?”
“你不去谁去?”沈淮的嗓音压着,嘴角往一边歪了不到一分。“你不是天生海感吗?退潮的时候蛏子往哪钻,什么时辰最肥,你不是比孙老头还清楚?”
陆建军的草棍在嘴角咬断了半截,吐在地上。“沈淮你别乱说,东滩泥深,她才多大个人,陷进去连脑袋都看不见。”
“所以才需要人看着。”沈淮从门框上直起身来,走到灶台边上,手指在搪瓷缸沿上搭了一拍。“我看着她,你们负责挖。”
陆建民的铅笔从耳朵上取下来了,在指间转了半圈。“刘翠芬明天会不会跟去?”
“让她跟。”沈淮的嗓音压到了最低,目光落在糖糖攥着勺子的那只手上,手背上那道旧疤在灶火映照下泛着一层暗红色的边。“她想看笑话就让她看个够,等筐子满了,她那张嘴自然就闭上了。”
糖糖的勺子在碗里搅了一圈,嗓音从鼻腔里闷出来。“沈淮,你真的觉得我能帮上忙?”
沈淮蹲到她面前,手指在她碗边上敲了两下,目光平平地看着她。“糖糖,你听见过蛏子叫吗?”
糖糖愣了一拍。
“它们钻泥的时候会喊,声音很细,像风吹过礁石缝。”沈淮的嗓音压得更低了,只有两个人之间能听见。“你听见它们在哪儿,咱们就往哪儿挖,一个也跑不掉。”
灶房外面传来海风灌进巷子的声音,呜呜的,带着腥咸味儿,窗棂边上那只缺了半截钳子的老蟹从砖缝里拱出来,两只眼柄往灶房里面转了转。
陆建国站起来,手掌在糖糖头顶上按了按。“明天卯时之前起得来吗?”
糖糖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了,嘴巴在碗沿上抿了抿,腮帮子鼓了两下。“起得来。”
“那就早点睡。”陆建国接过碗搁到灶台上,转身往堂屋走的时候脚步顿了一拍,回头看了她一眼。“谁说你是灾星,大哥去堵她的嘴。”
院门外面那棵苦楝树的影子被月亮拽得老长,斜在院墙根底下,刘翠芬的声音还在巷子那头飘着,尖得像刚剖开的蛤蜊壳。
“……明天他们要去东滩,陆建国那个大块头带着个小丫头片子,我倒要看看他们能挖出什么宝贝来,别到时候陷在泥里喊救命。”
王桂花的嗓门接上了。“东滩那片泥深着呢,去年孙老头差点没出来,我看他们就是去送人头。”
“那就等着瞧呗。”刘翠芬的嗓音往上扬了两截,“明儿全村人都看着,要是他们空手回来,我看陆家那三个光棍还有什么脸在村里待着。”
窗棂上的纸被风吹得哗哗响,糖糖躺在床上,两只手攥着被角,眼睛盯着窗纸上映出来的月光,嘴巴抿着没动弹。
枕边那根红绳玉坠硌在脖子后面,硬邦邦的,她翻了个身,把玉坠从衣领里掏出来,在手心里攥着,指头在玉坠的边缘上来回摩挲。
赵美凤最后那句话又钻进耳朵里了。
那东西本来就不该挂在你脖子上。
她的手指在玉坠上停了,指腹底下玉面滑溜溜的,凉得像冬天的海水。
屋外传来陆建国磨鱼叉的声音,沙沙沙的,磨了两下停了,又接着磨。
糖糖把玉坠塞回衣领里,两只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骨上,嗓音闷在膝盖缝里,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妈,这东西到底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