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东边海面上只露出一道灰白色的缝,陆建国已经扛着鱼叉站在院门口了。
糖糖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棉鞋踩在露水打湿的砖地上,脚趾头缩了一下。
“冷不冷?”陆建国蹲下来,手掌在她后脑勺上按了按。
糖糖摇了摇头,打了个哈欠,嘴巴张到一半又闭上了,两眼往东边海面上瞄了瞄。
退潮的号子声从滩涂那头飘过来了,闷闷的,像老牛在泥地里喘气。
沈淮从巷子那头走过来,手里拎着两把铲子,铲头在晨光里泛着铁锈色的光,他把铲子往陆建国手里递了一把。
“孙老头说东滩三百步远的地方泥最深,得带绳子。”
陆建军从院门里扛着两捆粗麻绳出来了,肩膀上还挂着三只竹筐,走路的时候竹筐在屁股后面一颠一颠的。
“赵大叔说他去不了,家里老婆子发烧了,让我们自己小心。”
陆建国把绳子往腰上缠了两圈,手掌在糖糖肩膀上捏了捏。“你跟紧我,泥深的地方不准乱跑。”
糖糖点了点头,脚底踩着陆建民新给她纳的千层底布鞋,鞋面上绣了一朵小浪花,是李寡妇的手艺。
几个人从村口往东滩走的时候,官道上还没什么人影,田埂边上的露水把裤脚打湿了一截,海风从滩涂那头灌过来,腥咸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东滩的泥地在晨光里泛着一层灰褐色的光,退潮后的滩涂裸露出来,远处的海平面只剩一道白线,浪花声闷闷地传过来。
陆建国的脚踩在滩涂边缘试了试,泥面硬邦邦的,往里走了两步,脚底陷了半寸,泥水从鞋缝里冒出来。
“头一个时辰还能走,再晚就黏了。”他的嗓音压着,手掌往糖糖那边伸了伸。
糖糖的小手搭上去了,被大哥的手掌裹着,脚底踩在泥面上,棉鞋底下传来咯吱咯吱的声响。
沈淮走在糖糖另一边,铲子扛在肩上,目光从滩涂上扫过去,在远处一片颜色稍深的泥面上停了一拍。“那边泥软,别往那儿走。”
“沈淮,你来过这儿?”陆建军扛着铲子跟在后面,脚步踩在泥面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没有,但泥的颜色深浅不一样,硬泥颜色浅,软泥颜色深。”沈淮的铲子往那边指了指,“你看那边,颜色发暗的就是软泥,踩进去半截身子都拔不出来。”
陆建民走在最后面,手里攥着铅笔和那本旧账本,脚底踩在泥面上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被陆建军拉了一把。“三弟你留在边上记数,别往深处走。”
远处滩涂拐弯的地方冒出两个人影来,走在前头的是刘翠芬,头巾裹得严严实实,身后跟着她家那口子,两人远远地站在礁石边上,嗓门飘过来的时候已经碎了半截。
“……陆家那几个真去了,还带着那个小丫头片子,我看他们能挖出什么宝贝来。”
糖糖的脚步慢了半拍,脑袋往那边扫了一眼,又转回来了,手指在大哥的手心里攥了攥。
“大哥,往那边走。”她往左边指了指,声音含在鼻腔里,“泥里有东西在叫。”
陆建国的脚步往左边拐了半步。“什么东西?”
“蛏子。”糖糖的手指在陆建国的手心里挠了两下,嗓音压得更低了,“它们在喊饿,说深泥底下有大个头的,等潮水退了就出来透气。”
沈淮的铲子在肩上换了个肩,脚步跟着往左边拐。“听她的,往那边走。”
四个人往左走了三十步远,泥面颜色从浅灰变成了灰褐色,脚底下陷得更深了,棉鞋完全被泥浆裹住了。
陆建军把铲子往泥面上一插,铲头没入泥里半尺深。“这泥够肥的,去年赵大叔就在这片挖出过一窝大青蟹。”
陆建国蹲下来,手掌在泥面上按了两下,指缝里冒出来一股咸腥味的泥浆。“糖糖,你再听听,具体在哪儿?”
糖糖蹲在泥地上,膝盖跪在一块露出泥面的礁石边角上,两眼闭着,手指在泥面上轻轻划了一道。
她的嘴巴动了动,嗓音含在喉咙里,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说话。
过了半晌,她睁开眼睛,手指往前面三步远的地方指了指。“那儿,就在那块石头底下,有好大一群,它们说今天是退潮头一天,想出来透透气。”
陆建国扛着铲子走过去,铲头对准那块露出泥面半截的礁石边缘,一铲子扎了下去。
泥浆从铲头边上翻出来,溅了他半条裤腿。
铲子在泥里搅了两圈,往上一提,一串灰白色的蛏子从泥里被拽出来了,足足有十几个,个头都有成年男人小拇指那么长,壳上还沾着新鲜的泥浆。
赵大叔不在,但远处礁石边上站着的那对夫妻看傻了眼。
刘翠芬的嗓门拔高了两截。“我的老天爷,这么肥的蛏子,一窝十几个?”
陆建军把竹筐递过去,陆建国把蛏子往筐里一倒,蛏子在筐底噼里啪啦地翻了几个跟头,壳上的泥浆蹭得竹筐底子一片灰。
“这片底下多着呢。”糖糖又往旁边挪了两步,手指在泥面上画了个圈,“这儿也有,它们说底下还有更大的。”
陆建民蹲在旁边,铅笔在账本上刷刷地划了两行字,嘴巴里念叨着。“第一窝,十三只,中等个头,约值两毛。”
第二铲子下去的时候,铲头碰到了硬东西,陆建国的手腕往上一抬,泥浆翻出来的瞬间,一个巴掌大的蛏子壳从泥里露出来了,壳面上带着一圈暗红色的纹路。
“蛏王!”沈淮的脚步往那边靠了两步,铲子搁在泥面上没动,“这东西能卖上价。”
陆建国把那只蛏王从泥里抠出来,在手里掂了掂,壳面上的泥浆被海风吹得干了一层,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花纹。
“这只起码有三两重。”他把蛏王往竹筐里一扔,筐底发出一声闷响。
刘翠芬的脚步从礁石那边挪过来了,站在十步远的地方,嘴巴张着合不上,手指在围裙上搓着。
“你们这是怎么找着的?东滩这片我年年来,怎么就没见过这么多蛏子?”
陆建军把竹筐往肩膀上一扛,嘴角往一边歪了歪。“婶子,赶海这事靠的是经验,您要是不信,明儿也蹲这儿等一天,看能不能等出一窝来。”
刘翠芬的脸色青了两截,嘴巴里嘟囔了两句听不清的词,脚步往礁石那边退了两步。
太阳从海平面底下钻出来了,光线斜在滩涂上,把泥面上的水洼照得亮闪闪的,第三筐竹筐快要装满了,陆建国铲蛏子的动作越来越快,每一铲子下去都能带出七八只。
糖糖蹲在泥地边上,手指在一块干了的泥巴上划着,突然脑袋抬起来了,两眼往东边滩涂的深处盯着。
“大哥,那边有个小孩在喊。”
陆建国铲子停了,两眼往东边扫过去。
远处滩涂拐弯的地方,一个小小的身影陷在泥里,只露出来半个脑袋和两只胳膊,嘴巴里喊着什么,声音被海风吹得碎了。
刘翠芬的脚步钉在了原地,脸色一下子白了。
“那是我家栓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