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连山已经进村了。”
糖糖顺着大哥的目光看去。
来人穿着干部夹克,头发梳得齐整,手里还提着一网兜罐头,可那双鞋沾着与方才两人相同的红泥。
“陆建国,你还是这个脾气。”
许连山把罐头放到石桌上。
“多年没见,站着便要赶人?”
陆建国没有碰东西。
“谁告诉你我在礁石湾?”
“档案处。”
“档案处不会给你住址。”
许连山笑了两声,抬手摸向左耳。
耳垂缺了一小块,旧伤沿着耳后藏进衣领。
“陈卫东能找到你,我自然也能。”
“你来做什么?”
“看战友。”
“看完了,走吧。”
许连山往院里扫了一圈。
新修的晒棚已经立起木架,墙边堆着县里送来的封礁木牌,灶房还飘着药味。
“听说你如今能耐了,抓偷猎船,管全村的海,还开起作坊。”
陆建军挡住他的视线。
“罐头留下,人可以走。(?礼薄话厚?)”
“你是建军吧,从前跟在建国屁股后头,鼻涕都擦不干净。”
“认得挺全,看来进村前没少打听。”
许连山没有否认。
“老战友过得好,我替他高兴。”
糖糖搓着手指,看向网兜。
罐头外贴着省城百货商场的签,提绳却沾了镇上茶铺常用的黑茶末。
他不是刚从省城来。
“叔叔,你今日去过茶铺吗?”
“没有。”
“绳上有茶叶。”
许连山把网兜往桌下挪了挪。
“小孩子眼睛倒尖。”
沈淮不在,糖糖便自己往前站了一步。
“刚才也有两个人来,他们穿灰夹克,鞋底与你一样。”
陆建国伸手将她拉到身后。
许连山脸上的笑浅了。
“建国,养个聪明孩子不容易,可别让你的旧事拖累她。”
鱼叉尾端落在石地上。
许连山看了一眼,没有后退。
“当年你敢对战友动手,如今不会连来看你的人也打吧?”
晒场那边正有人挂护海木牌。
这句话传过去,几名渔民停下了锤子。
陆德厚从祠堂出来,听见动静便拐了过来。
“建国当兵时真打过战友?”
“部队处分写得清楚。”
许连山转向众人。
“违抗命令,殴打同班战友,造成重伤,提前退伍,我没说错吧?”
陆建国握住鱼叉,没有答话。
陆德厚眼皮抬了起来。
“原来三房还有这桩事,瞒了全村这些年。”
陆建军拦到前面。
“公安来抓黑船时,你躲在祠堂,如今听见一句处分,腿倒不瘸了。(?拐腿挑风?)”
“这是陆家的脸面!”
“你卖西礁时怎么不提脸面?”
许连山抬手劝了句。
“一家人别为我吵,我来看看建国,明日便走。”
陆建军盯着他。
“你把处分喊给半个晒场听,再装好人,省城干部都这样办事?”
“我只是说事实。”
“事实为何只说一半?”
“另一半得问你大哥。”
许连山看向陆建国。
“当年谁先动手,谁把我推下坡,谁害得全班受处分,你敢在村民面前再说一次吗?”
陆建国喉结动了动。
“我动的手。”
“听见了吧?”
许连山将夹克下摆抻平。
“他自己认。”
糖糖从大哥身后探出头。
“你为什么要逼他认第二遍?”
“我没逼。”
“你带人先来试探,又到晒场说给全村听,你不是看战友。”
她指着那网兜罐头。
“你怕大哥开口,所以先让别人觉得他说什么都不可信。(?糖眼拆招?)”
许连山俯身看她。
“丫头,太聪明会惹事。”
陆建国抬臂隔开两人。
“别碰她。”
“我连手都没伸。”
“离她远点。”
许连山直起腰。
“你还是护人护得不管后果,当年护陈卫东,如今护这个孩子,处分吃得不够?”
陆建国的手背鼓起青筋。
糖糖听见了陈卫东的名字。
可许连山已经转身,朝围观的村民摆了摆手。
“都散了吧,部队的旧事,不好讲。”
越说不好讲,越有人想听。
陆德厚跟到晒场上,逢人便提陆建国打伤战友,还说三房能做大,是靠退伍身份唬人。
不到晚饭时,连村西补网的老太太都知道了。
“他说大哥打人,为何没人问大哥救过谁?”
糖糖坐在灶前,烧火棍戳穿一块红炭。
“他们只爱听坏话。”
陆建军把院门闩上。
“坏话不费脑子,转个身便能添一层。(?闲嘴加盐?)”
“俺也去想去撕了大伯贴的纸。”
糖糖自己改口道:“我想去撕。”
“撕了还会有人写。”
陆建民把陈卫东的信重新铺开。
“许连山刚才说漏了一句,大哥当年护过陈卫东。”
陆建国端起药碗。
“别猜。”
糖糖站起来。
“你又要我们别问。”
“吃饭。”
“我不饿。”
“中午便没吃多少。”
“那是因为沈淮哥哥的图册掉出一封信,如今信里的人来了,大哥还把我们当什么都不知道。”
糖糖把烧火棍放回灶边。
“大哥若不想说,我不逼你,可许连山在外面欺负你,你连一句都不还,我生气。(╯小碗拒饭╯)”
她跑进里屋,门没有摔,只从里面闩住。
陆建国端着药碗站了会儿。
李寡妇从锅边取出一只热红薯。
“我送进去。”
“让她自己静静。”
“她气的不是许连山。”
李寡妇把红薯放回锅里。
“她气你只许自己挡在前头,不许家里人站到你旁边。”
陆建国没有接这句话。
夜深以后,李寡妇在晒场找到了他。
封礁木牌已经钉好,陆建国还在削新的木桩,刨下来的木片落了一地。
“手伤了。”
“木刺。”
“许连山推你下坡?”
“没有。”
“那道疤是怎么来的?”
陆建国放下刨刀。
“你回去陪糖糖。”
“她睡了。”
李寡妇坐到木桩另一头。
“你若真伤过人,便说为何动手,你若替人担了事,也该让家里知道。”
“知道以后呢?”
“至少没人信许连山。”
“村里人信不信,不要紧。”
“那糖糖呢?”
陆建国看向院子的方向。
窗缝里没有灯,门边却摆着糖糖的小木鞋,她显然还等着他回去。
李寡妇把一根木刺从他掌心挑出来。
“你受了委屈,为什么不为自己说一句?”
陆建国收回手,将带血的木刺丢进土里。
“有人还活着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