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还活着就好。”
这句话隔着窗缝传进来,糖糖抱住海鱼图册,没有再往外探头。
她听懂了。
大哥不肯说,不是因为处分轻,也不是因为忘了,而是那件事牵着一条人命。
天亮以后,晒场的护海木牌旁多出几张歪斜纸条。
有人写陆建国在部队伤人,还有人说作坊的钱来路不明,连抓黑船也是为了独占西礁。
陆建军撕下一张,纸背沾着祠堂香灰。
“字写得像螃蟹爬,尾巴倒没藏住。(?香灰认主?)”
陆德厚站在祠堂门口。
“你凭什么说是我贴的?”
“我没说你,大伯自己应得快。”
“全村都该知道三房出了什么人。”
陆老太拄着竹棍走来,抬手便指向陆建国。
“你当兵丢了陆家的脸,回来还不安分,如今外头的人找上门,作坊不能再由你管。”
糖糖从院里出来。
“作坊跟大哥退伍有什么关系?”
“他名声坏了,县里的饭馆还敢收你们的货?”
陆老太将竹棍敲在地上。
“作坊交给族里,长房和二房各出人看着,免得全族让他连累。”
陆建军把纸团塞进灶膛。
“大哥抓黑船时,你说他不顾血脉,建设被抓时,你跪在门口求他,如今听见处分,又想来拿作坊。(?竹棍拨算盘?)”
“我是为陆家打算!”
“你的陆家只有长房。”
陆老太转向陆建国。
“你说,作坊交不交?”
“不交。”
“你还敢顶嘴?”
“作坊是建军跑出来的销路,建民写的章程,糖糖带着大家找的货,与你无关。”
陆建国把封礁木桩扛上肩。
“谁因我的事不肯送货,可以另找销路,我不拦。”
糖糖追上两步。
“大哥为何又自己扛?”
“木桩要送西礁。”
“我说的不是木桩。”
周围有人看过来。
陆建国没有停。
糖糖绕到他前面,抬手按住木桩。
“别人乱说,你便让他们乱说,别人不送货,你便让他们走,最后作坊垮了也算你一个人的错吗?”
“垮不了。”
“那你为什么不解释?”
“没什么可解释。”
糖糖的腮帮子鼓了起来。
“大哥总说家里人一起扛事,轮到你自己,便把我们推开。”
陆建国往旁边走。
糖糖跟着挪了一步。
“许连山说你打伤战友,你认了,可你为什么打,他不肯说,你也不肯说。”
“让开。”
“不让。”
“大哥去干活。”
“我也在干活。”
她两只手按紧木桩。
“我在拦一个只会替别人受罚的笨大哥。(?小手堵桩?)”
晒场边传来低笑,又很快收住。
陆建国看着她,肩上的木桩没有再往前送。
陆建军趁机开口。
“许连山的耳朵缺了一块,大哥脸上有疤,两人都受过伤,可处分只写大哥打人,这里面肯定还有事。”
“别查。”
“凭什么?”
“陈卫东有自己的日子。”
“你怕翻旧事害他?”
陆建军扯开衣领。
“那我们呢,俺也去们便该看着你被人泼脏水?”
他改得很快。
“我们便该看着你被人泼脏水?”
陆建国放下木桩。
“建军,够了。”
“远远不够!”
陆建军一脚踢开脚边的破篓。
“从小到大,屋漏了你爬房,船翻了你下水,爹娘没了也是你扛,可你有没有问过,我们愿不愿意永远躲你背后?”
陆建民拉住他的胳膊。
“二哥,别逼大哥。”
“你也帮他瞒?”
“我只是不想在晒场吵。”
陆建民捡起木桩,朝院里指了指。
“回家说,外头的人听得越多,许连山越高兴。”
几人刚进院,陆老太便跟到门口。
“今日不把作坊交出来,我便去公社告你们,三房让一个受处分的人管全村销路,这是拿大家的饭碗胡来!”
陆建军转身便要出去。
陆建国伸手拦住。
“她偏心到这份上,你还拦?”
“老太太年纪大了。”
“年纪大便能把你的肉割给长房?”
陆建军甩开他的手。
“建设偷纸,她说孩子不懂事,大伯收钱,她说长房不能倒,你受处分,她便要夺作坊!”
陆建国挡住院门。
“过去的事别翻。”
糖糖望着他的背影,胸口堵得发疼。
“大哥,我今日也不帮你。”
陆建国回头。
“什么?”
“你护陈卫东,我不怪你。”
糖糖将海鱼图册抱到桌上。
“可你连真话都不肯给家里一句,还想让我们听你的话装聋,我不答应。(〒糖心冒火〒)”
陆建国想摸她的头。
糖糖退开了。
那只手停在半空,最后落回身侧。
陆建民打开陈卫东的信。
“俺也去想从信里找找线索。”
糖糖看了过去。
陆建民改口道:“我想从信里找线索。”
院外传来自行车急刹的声音。
邮递员扶住车把,递来一封电报。
“省城来的,收件人是姜糖糖。”
糖糖拆开封口。
纸上只有短短几行,是沈淮托司机发来的。
陈卫东已经上路。
许连山先一步去了滨海县。
有人用退伍转业调查的名义,申请调阅陆建国当年的处分材料。
陆建民接过电报,反复看过申请调阅四个字。
“档案室不会随便让人改材料。”
“若里面有人接应呢?”
陆建军抓起外衣。
“那两个假水产站的人先来探话,许连山随后进村,他们早有准备。”
糖糖翻过电报。
背面还有一行字。
县档案室今日整理旧档,下午封库,调阅的人若抢在封库前进去,里面缺掉什么,外头未必马上知道。
“俺也去们现在去县城。”
糖糖抬头。
陆建军拍了一下嘴。
“我们现在去县城。”
陆建国再次拦住门。
“谁都不去。”
“大哥还想等?”
“部队的原始档案在省城,县里只有退伍转接材料。”
陆建民把电报压在桌上。
“可许连山若拿走处分证词,村里便只剩他那张嘴,陈卫东来了也会让人说成串供。”
陆建国的肩背挡住院门。
“那份材料牵着陈卫东。”
“所以更不能让许连山碰。”
糖糖从桌下钻过去,抱住大哥的腰。
“大哥可以不去,二哥和三哥去,我跟赵叔留在村里看许连山。”
“不成。”
“为什么?”
“许连山已经盯上你。”
“那便更该让公安知道。”
她从陆建国腰边探出头。
“大哥教过我,坏人进了门,不能只把门闩紧,还得让人看清他来过。(?小妹推门?)”
院外又传来脚步。
周海生带着陈公安进来。
“县里刚来电话,许连山拿着转业干部介绍信,已经进了档案室。”
陆建军抄起自行车钥匙。
“车在村口,俺也去先走。”
全家一齐看向他。
“我先走,这回没说错。”
陈公安按住车把。
“你去只会打草惊蛇,派出所有车,路上把当年的事说清楚。”
陆建国看向里屋抽屉。
那封陈卫东寄来的信还压在最上面。
糖糖将信取出来,塞进大哥手中。
“这回不能再藏。”
陆建国攥住信封,左脸旧疤绷出一道浅白。
院外的车已经发动。
陈公安拉开车门。
“快上车,许连山已经进县档案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