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开船,咱们去拦住它。”
陆建国将船桨推到底,木船冲出沉船湾,船头劈开的浪拍上糖糖手背,她没有擦,只盯着外礁上那盏船灯。
“顾老师,海盛的人已经放铁筐了。”
顾老师护住采样箱,朝技术员招手。
“相机拿出来,先拍船号和工具,别只拍人。”
后方传来马达声,赵大叔带着礁石湾几条渔船赶了上来,船上没有鱼叉,倒立着一排竹篙。
“建国,守外礁怎么不喊人,难不成只许你陆家护海?”
“赵叔,别让船靠裂缝,留出回水口。”
赵大叔将草帽扣紧,船头朝海盛左侧切去。
“放心,老头子今日不拦鱼,只拦长手。(?竹篙排队守海门?)”
海盛打捞船已经停稳,两名潜水员坐在船尾检查气管,卷扬架下垂着带齿铁钩,离水面只剩一截绳。
孙启明踩着舱板走到船边,白皮鞋换成了胶靴。
“陆建军没来,你们便派一个小学生拦船,陆家穷疯了吧,连海底的石头也想占成自家东西?”
糖糖抓住船帮,视线落在那只铁钩上。
“孙老板若真当它是石头,带潜水瓶和撬钩做什么,背回去垫桌脚吗?”
海盛船上的人笑了两声,见孙启明回头,立刻闭嘴。
“海盛登记清废网,铁钩用来拖网,你懂打捞?”
“废网不会长在珊瑚根里,铁钩也不会自己挑红枝咬。(?铁牙偏认值钱骨?)”
孙启明朝船老大抬手。
“放潜水员,别让几条破船误了工。”
陆建国调转船头,横在海盛船尾。
“今日谁下水,先从我船底过去。”
“你敢撞打捞船?”
“你可以试试。”
赵大叔等人将船散开,堵住外礁几处水道,竹篙顶住船身,不给海盛留下绕行的空隙。
孙启明抓起扩音喇叭。
“礁石湾聚众阻工,撞坏船和设备,你们赔得起吗?”
一名船主吐掉嘴里的草梗。
“东滩让人倒了油,如今外礁又来铁钩,咱们再不守,往后赔的是空渔网。(╬海饭碗不借铁钩刨╬)”
另一条船上的渔民跟着开口。
“县里的人没到,谁也别下,真是清废网,天亮再清也不会跑。”
海盛船老大看向孙启明。
“孙老板,这么多人挡着,气管容易缠船桨,要不先等港务所来?”
“等什么,钱照付,先下一个。”
孙启明扯过气管,亲手扣上固定环。
“陆家拦的是船,拦不住水下,放人。”
一名潜水员翻进海里,水花盖过他的头顶,气泡沿着船侧往下走。
糖糖将手探进浪中,杂乱的鱼声钻入耳朵。
“黑皮人来啦,绕过大船,往红枝游。”
“铁嘴藏在肚皮下,他要掰枝头。”
她转向陆建国。
“大哥,他没去废网那边,气泡朝裂缝走了。”
陆建国扯开外衣,短刀插进腿侧布套。
“你留船上。”
“大哥,气泡偏左,别跟着气管走,他在水下绕了礁背。”
“赵叔,看住糖糖。”
陆建国翻过船边,很快潜入水下,粗绳从赵大叔掌中滑出去。
孙启明将喇叭扔回舱内。
“他私自干扰潜水作业,出了人命算谁的?”
糖糖摸着绳子的走向。
“你的人去珊瑚裂缝偷东西,出了事先问他怀里装了什么。(?气泡会替贼带路?)”
远处亮起两盏车灯,镇里的巡逻艇载着周海生和镇干部赶到,后面还跟着港务所的小艇。
陆建民站在艇首,手里举着刚盖章的临时管制通知。
“东滩外礁暂停一切打捞和采集活动,海盛打捞许可即刻封存,船上人员留在原地接受检查。”
孙启明朝他伸手。
“拿来,我看看什么单位盖的章。”
陆建民没有登船,当着众人的面展开通知。
“省海洋研究所提交紧急勘察申请,县港务所同意封控,镇政府负责现场协助。”
“这只是临时通知,海盛下水时还没送到。”
“红珊瑚属于受管制海洋资源,未经许可采集,什么时候都不合法。”
孙启明扭头看向船老大。
“把气管收回来,人没拿东西便不算采集。”
卷扬机才转了半圈,气管忽然绷紧,水下浮出一大片气泡。
赵大叔抓住粗绳。
“建国扯了两下,搭手拉!”
几名渔民一同收绳,陆建国先露出水面,胳膊夹着那名潜水员,另一只手扣住对方胸前的网兜。
潜水员爬上船便想解扣子。
“我喘不上气,先让我摘装备。”
顾老师跨到海盛船上,挡住他的手。
“装备可以摘,网兜留着。”
“里面只有石头,水下随手捡的。”
糖糖看见网眼里露出暗红枝尖,断口还粘着浅色组织。
“大哥,别让他倒回海里。”
陆建国扯断兜口细绳,一段巴掌长的红珊瑚枝滚上湿木板,旁边还落出一把短柄撬凿。
顾老师蹲下拍照,技术员用软布托住断枝。
“断面新鲜,附着生物尚未脱落,铁器边缘也有红色碎屑。”
潜水员往孙启明那边退。
“是孙老板给的图,他说撬一枝上来验货,我只是拿工钱。”
孙启明抬脚便踢翻空铁筐。
“胡说,我让你清网,谁准你采珊瑚?”
潜水员扯下呼吸罩,水顺着下巴往衣领里淌。
“下水前您还说,先拿一枝,省城买家认了成色再整片起,船老大也听见了。(?红枝一露老板先脱手?)”
船老大连忙摆手。
“我只管开船,可那张海图确实是孙老板带来的,铁钩也是他让装的。”
镇干部上船封住工具,港务所的人收走船证,又将孙启明请到记录板前。
“船暂扣,人员回港接受调查,请在现场物品清单上签字。”
“我不签,东西不是我的。”
陆建民指向船舱口的黑皮包。
“海图从您的包里搜出,撬钩购买票也在里面,您若拒签,照样可以请在场人见证。”
赵大叔用竹篙撑住海盛船。
“孙老板方才还说海里的石头谁都能拿,这会儿怎么连纸也不认了?(?白皮鞋陷进自家墨里?)”
围在四周的渔民没有让开,孙启明扫过船号和相机,最终抓起笔,在清单末尾写下名字。
笔尖划破了纸。
他把记录板扔回镇干部怀里。
“陆家护得住这一片礁,护不住县城的买卖,你们等着。”
糖糖将采样箱护在怀里。
“县城铺子可以不开,海里的家不能让你拆,孙老板若还来,下一回等你的便不是一张清单。”
孙启明被带上巡逻艇后,顾老师站在船边,指向礁石湾岸上的旧哨棚。
“正式勘察结果出来前,需要设一个临时保护点,还得有人每日巡看。”
周海生望着跟来的渔船,伸手接过管制通知。
“这回不用陆家独自守,牌子便挂在村口,让全村都看见。”
糖糖摸了摸采样箱冰凉的锁扣,海底传来的细碎哭声已经轻了下去。
“这块牌子,得挂在礁石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