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块牌子，得挂在礁石湾。”
周海生把临时保护牌扛到村口，木桩才落地，没船的几户人家便围了上来。
“外礁一封，咱们还能不能撒网？”
“东滩刚保住，又划保护区，往后是不是连蛤蜊也不许挖？”
刘翠芬挤到牌子前，伸手摸着红漆字。
“海里的石头值钱，陆家不让旁人碰，转头便请县里插牌，这牌后面藏着什么好处？”
糖糖将一桶从勘察船带回的海水放下，桶里游着几尾在珊瑚裂缝外救出的幼鱼。
“保护的是外礁裂缝，村民平日下网的潮沟不封，抱卵鱼和幼贝区照旧按村里的规矩避开。”
刘翠芬撇了撇嘴。
“你一个学生说了能算？”
顾老师拿着勘察记录走到牌子旁。
“范围由浮标标明，不占常用航道，外礁珊瑚群能给鱼苗避敌，也能让贝类附着，毁掉以后，附近鱼汛会一年比一年薄。”
赵大叔将竹篙往地上一杵。
“听明白没有，牌子护的不是陆家的钱，是咱们往后撒网还能见鱼。（?红牌先替小鱼守门?）”
一名船主蹲下看木牌底部的图。
“县里真会给巡护船补油？俺家小船若参加，坏了网谁管？”
周海生敲了敲通知末尾。
“参加巡护的船能领油料补助，村里还可申请幼贝投放和护岸修复，谁发现陌生打捞船，报上去也有奖励。”
围观的人往前挪了几步。
“那孙氏以后还能来收货吗？”
“收鱼可以，撬珊瑚不行。”
“若保护区里的鱼游到外面，咱们能捞吧？”
顾老师把边界图铺在木板上。
“出了禁采线，符合时节和尺寸便能捕，保护区留住鱼苗，外面的鱼才不会断。”
先前想拿补偿卖东滩的人沉默片刻，主动接过另一根木桩。
“早说牌子能养鱼便成，光写保护，谁知道护的是啥。（?木牌背后养着满网?）”
陆建国扶正牌面，几锤将木桩钉进硬土。
“今日听懂便不晚，往后谁替陌生船带路，村里的捕捞队先不收他的货。”
陆德厚站在人群外，嘴里嘟囔。
“海又不是陆家的，凭什么捕捞队也管？”
一名妇人转头堵住他。
“东滩签字时你说海能换补偿，油桶翻出来又说不知情，如今保护区有扶持，你倒想来分了？”
陆德厚拉低草帽，转身往村东走。
赵大叔在他背后喊了一句。
“想参加巡护先学会认船，福满楼的酒桌可不算海路。（?草帽遮不住旧饭局?）”
保护牌挂起后，捕捞队送往县城的木箱也多了一块小牌，上面只写礁石湾合规捕捞，没有拿保护区当卖价噱头。
县城客人却自己认出了这几个字。
“这便是发现珊瑚的礁石湾？”
“听说那边不收小蟹，连抱卵的也放回海里，难怪货比旁处肥。”
阿山才把花蟹倒进池中，几名饭馆采购便围住船号牌。
“陆老板，往后每日给我留一筐，当日货便成，冻过的不要。”
“我家要虾和石斑，价钱照市面走，别今日有明日没。”
陆建军拿起竹夹，将软壳蟹挑去饭馆自用箱。
“船队按潮出海，坏天气不接死数，能送多少便先写多少，谁拿保护区三个字逼我填满席面，我宁可不接。（?好名声也不能下海催鱼?）”
对面孙氏的门脸仍挂着红字牌，伙计却不再敢拿来源不明的珊瑚摆在柜里。
市场管事还来查过两回，陆家池中每批货都有船号木牌，查完反倒替铺子添了人气。
方巧儿抱着新缝的招牌布进门，把原来的赶海人家四个字拆了下来。
“县城人如今认礁石湾，你这牌子却只写饭馆旧名，客人还当铺子是镇上的分摊。”
陆建军托住竹梯。
“方师傅想怎么改？”
“礁石湾赶海人家，下面添一行当日鲜货，字别写得满墙都是，卖蟹又不是贴大字报。”
“您安排得这样周全，干脆连掌柜也一并换了。”
方巧儿踩上梯子，低头将麻绳丢给他。
“换便换，我看阿山都比你会摆货，起码不会把订货单塞进裤兜。（?旧裤兜今日失了官?）”
“那是从前，如今我有布袋。”
“布袋是我缝的，里头的纸还得我替你理。”
陆建军扶着梯脚，等她把招牌挂正，才从腰间解下那只用了多日的票据袋。
“铺面往后进了多少货，收了多少现钱，账本归你看，省得哪日少一张票，又怪我裤兜。”
方巧儿的手停在麻绳上。
“陆老板这是请掌柜，还是想赖一个不要工钱的？”
“工钱照给，月底你自己从钱匣里拿，省得我给少了挨剪子。（〃算盘珠先听方师傅的〃）”
阿山抱着空筐从后院出来，又无声退了回去。
糖糖坐在活鲜池旁，拿竹签拨走池面的泡沫。
“巧儿姐，二哥连钱袋都交了，你若不接，他今晚怕是睡不着。”
“阿妹，你帮谁呢？”
“帮账本找个不会揉皱它的人。”
方巧儿从梯子上下来，接过票据袋，却没往自己腰上系。
“先试一个月，若货票再丢，我把你这个掌柜也记成损耗。”
陆建军伸手想拿回袋子，方巧儿已经收进竹篮。
“成，方掌柜今日上任，先给东家留点脸。（?钱袋换主人还挺神气?）”
铺面的笑声没有传到学校，糖糖回去上课时，林老师只让她补交落下的地理作业。
放学铃响过，何老师从图书室追到车棚，将一封没有贴邮票的信递来。
“省城来的教研材料里夹着这个，信封上只写了你的名字，寄信人没留。”
许春燕凑过来看。
“谁寄信连地址也不写，里面不会又是海图吧？”
糖糖拆开封口，纸上只有一行字。
笔画收得利落，最后那个湾字往右挑起，同从前压在贝壳手链下的纸条一样。
她摸了摸腕间那串已经褪色的彩贝，许多想问的话堵在喉咙口，最后只将信纸折好放进课本。
许春燕追着她走出车棚。
“到底是谁啊？”
糖糖扶住自行车，脸颊让冬日的风吹得发热。
“寒假我回礁石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