舆情冲出财经圈不到一小时,省里值班电话便响个不停,企业、银行、项目单位全来问同一件事,汉东是不是真要出问题。
一些退休干部也托人打来电话,话说的很客气,意思却很直白,龙腾有钱,境外有渠道,何必为了楚河把局面闹到收不了场。
沙瑞金连着看完七份情况报告,脸色压的发沉,“这些电话谁先打来的,诉求原样登记,别添字,也别删字。”
秘书刚应下,办公桌上的红线电话又响了,帝都一名熟悉经济工作的老领导亲自询问汉东情况。
对方没提沈国锋,只反复强调稳定,称资本市场经不起硬碰硬,地方工作要给民营企业留余地。
沙瑞金耐着性子听完,回了一句,“汉东欢迎正常投资,涉嫌违法的资金活动,也会依法核查。”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又提到楚河,“年轻干部做事有冲劲是好事,太执拗了,容易把经济问题办成政治问题。”
“楚河主持的是监督工作,金融调查由有权部门办理,谁有意见,可以按正式渠道反映。”
沙瑞金挂断电话,手掌仍压着听筒,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不算提醒,分明是让汉东后退。
……
沈国锋坐在龙腾大厦会议室里,面前摆着一张关系名单,严正落马以后能接通的电话少了一半,剩下的人也不肯把话说满。
他干脆换了打法,不求谁替龙腾洗干净,只求所有人一起劝汉东停手。
孙凯汇报着最新情况,“已经有六位退休干部询问汉东,两家行业协会也准备发公开信,内容全围绕保护民营经济。”
“楚河呢?”
“还在调账,没公开回应。”
沈国锋听完笑不出来,楚河越不回应,他心里越没底,正常干部遇上舆情早该忙着澄清,楚河却还在查底账。
这说明对方压根没跟着新闻走,人家盯的还是钱,理财款去了哪,假项目是谁签的,担保金谁批的。
周诚送来午后风险单,“追加保证金以后,兑付款只剩二十一亿,下周到期本金超过四十亿。”
“先停提前赎回。”
“合同没这一条,强停会引发集中投诉。”
“那就改成系统维护,拖三天。”
周诚拿着文件没动,“门店已经有人拿汉东负面报道劝客户续投,再拖下去,销售端也会留下证据。”
沈国锋盯住他,“现在还怕留证据,你当公司有下个月?”
周诚胸口发堵,最终还是接过文件,走出会议室时脚步已经乱了,他明白龙腾这口锅快压不住了。
沈国锋转头交代孙凯,“放消息,只要汉东开放金融特批,解开四块地的前置审批,龙腾立刻安排外资进场。”
“还要提楚河吗?”
“提,条件写清楚,他离开监督岗位,境外报道当天调整口径,三百亿资金同步到账。”
孙凯犹豫了一下,“直接这么说,会不会太露骨?”
“别由我们说,让中间人传,话要软,意思不能软。”
十分钟后,一份所谓市场和解建议从行业协会传进汉东,写满保护信心、维护大局,真正条件藏在附件最后一页。
开放四个项目,暂停核查龙腾,调整楚河分工,龙腾协调境外资金稳定盘面。
李达康拿到文件时,脸当场黑透,“前两天还说千亿投资,今天剩三百亿,又拿楚河的职位当条件,他们把汉东当什么了?”
王海站在旁边没敢接话,这份建议虽然难看,京州几个项目的压力也是真实存在,银行授信已经开始收紧。
李达康来回走了两趟,还是拿起电话打给楚河,“文件看了吗?”
“看了。”
“境外报道可以改口,资金也愿意进来,条件里有你。”
“李书记准备拿我换三百亿?”
李达康火气一下顶上来,“少拿话刺我,我要真想换你,还会打这个电话?”
他说完压住呼吸,盯着窗外那些停在审批口的项目,心里那股拧巴劲儿又冒了出来。
京州要发展,工人要工资,安置户要房子,楚河守住规则没错,可真把资金全堵住,烂摊子最后还得他扛。
“我的意思是,先把局面稳住,龙腾的问题继续查,公开层面留个台阶,行不行?”
“它拿虚假报道压汉东,再拿撤稿当条件,这不是台阶,是价码。”
“我知道!”
李达康拍了下桌子,“可市场只看结果,明天再跌一天,三家企业新增保证金缺口谁补?”
“真实账目补,经营现金补,审计责任补,唯独不能拿违法特批补。”
李达康闭了闭眼,火没散,话却说不下去了,他已经吃过华盛那张千亿大饼,再替龙腾传话,自己都觉着脸上发烫。
“晚上常委会,你自己说。”
“我会说。”
“楚河,别只会堵,你总得给汉东一条能走的路。”
“路已经在查,先让骗钱的人把脚从老百姓口袋里拿出去。”
电话挂断,李达康站了半天,伸手把那份和解建议摔回桌上,低声骂了一句,“还真敢给省里开价。”
……
下午五点,境外三家媒体同时更新报道,把汉东拒绝资本援助写成治理内斗,又把楚河点成阻碍投资的关键官员。
文章下方很快出现大量评论,有人要求调查楚河,有人声称汉东排斥民营企业,还有人煞有介事的预测企业破产时间。
省里几名老同志坐不住了,联名递来一份情况建议,要求暂缓对龙腾的核查,先同沈国锋接触,稳定市场再谈责任。
建议书说的冠冕堂皇,每一句都绕着大局,落到最后还是两件事,给龙腾放行,让楚河退开。
沙瑞金看完递给秘书,“送楚河一份,原件登记。”
“要不要先压下去,晚上再议?”
“压什么,谁提的,谁签的,都摆到桌上谈。”
六点刚过,另一份内部简报又送进来,几家银行正研究调低京州项目授信评级,理由正是境外报道引发市场风险。
这已经碰到汉东的痛处,资本的刀不落在人身上,专挑工程款、工资和安置项目下手,谁先撑不住,谁便会替它说话。
李达康赶到省里,进门便把银行通知放下,“再拖二十四小时,京州至少三个项目会触发补充担保条款。”
沙瑞金问道:“你主张接受龙腾条件?”
“我主张解决问题。”
“这不是答案。”
李达康憋了一会儿,“四块地不能放,暂停核查也不行,至于楚河的分工,可以暂时调整,别让市场一直盯着一个人炒。”
这句话出口,他自己先沉了脸,可京州的现实压力摆着,他不能装看不见。
沙瑞金没有批评,只问了一句,“今天撤楚河,明天龙腾再拿资金压一次,换谁?”
李达康不说话了。
门外又传来消息,沈国锋通过中间人补了一句话,今晚十二点前答复,过时便让境外资金全面撤离汉东相关资产。
秘书念完,屋内几个人全变了脸色,这已经撕掉了最后一层遮掩。
沙瑞金拿起那份条件清单,目光落在楚河名字上,“通知所有常委,晚上八点开会,相关部门列席。”
同一时间,沈国锋让人把最后期限放进市场,撤掉楚河,开放特批,汉东便能换来三百亿和三家媒体改口。
一场拿全省稳定做筹码的逼宫,就这么明晃晃压到了省委会议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