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会议刚开始,金融协调部门便先报出一串数字,三家省属企业两日市值损失超过两百亿,项目授信收紧六十多亿。
境外报道仍在扩散,龙腾放出的最后期限只剩四个小时,盘面虽然已经收市,场外报价还在继续下探。
列席负责人翻开材料,“若明早情绪没有改善,不排除更多机构集中减仓,建议先同龙腾建立沟通,避免风险扩大。”
另一名常委跟着开口,“查问题归查问题,经济也得稳,双方先停一步,不算向谁低头。”
话说的含蓄,桌上那份条件清单却很刺眼,暂停调查、开放特批、调整楚河分工,一条都绕不开。
李达康坐在右侧,手边压着京州项目授信通知,他没替龙腾说话,也没替楚河表态,脸色一直不好看。
老同志联名建议也摆上了桌,有人主张顾全大局,有人建议先让楚河休假,等市场稳定再恢复工作。
讨论越往后,支持妥协的人越多,理由也越来越现实,股价、工资、项目、银行,每一项都能压住一批人。
龙腾做的正是这个算盘,把损失摊到汉东每个人头上,再让这些人回头逼省里交出楚河。
沙瑞金一直没打断,等最后一名发言人坐下,他才翻开面前的记录,“楚河,你听了半天,说说吧。”
楚河拧好保温杯,把三篇境外报道和那份和解条件摆到一起,“先问一件事,龙腾凭什么决定这些报道什么时候发,什么时候改?”
会议桌边有人动了动,没人马上回答。
楚河拿起条件附件,“它承诺一天内协调媒体调整口径,说明它和稿件传播存在直接联系,至少掌握足够影响力。”
“这只能算推测。”一名干部提醒道。
“对,只是线索,暂时不能定性。”
楚河应的干脆,“可拿撤稿换特批,已经构成公开施压,今天若签字,汉东等于承认谁能造谣,谁就能拿审批。”
有人皱着脸,“话不能这么绝对,市场沟通本来就有交换条件。”
“正常沟通拿项目收益谈,沈国锋拿全省金融稳定谈,还点名调整监督干部,这叫沟通?”
对方张了张嘴,最终没再接。
李达康终于开口,“道理大家都懂,问题是明天怎么办,银行若继续收贷,京州的工程款会先断。”
楚河转头看他,“三家企业真实现金流多少?”
“账面一千一百多亿,可分散在不同主体,不能随便调。”
“有息债务到期多少?”
“三个月内不到一百四十亿。”
“经营回款呢?”
李达康看了眼王海递来的表,“已经确认的两百七十六亿。”
楚河把数字写到纸上,“现金覆盖短债接近八倍,经营回款足够维持项目,所谓马上断裂,从账上站不住。”
金融协调部门负责人说道:“账面稳不代表市场信,谣言已经压过企业公告。”
“企业公告写了什么?”
“披露现金和债务概况。”
“概况不够。”
楚河翻开汉东城建公告,六页纸里四页是套话,真正涉及现金、应收和担保的内容只占半页,市场当然看不明白。
“你想全面公开底账?”有人当场反对,“省属企业数据很多涉及商业安排,泄出去会影响谈判。”
“该保密的继续保密,该披露的依法披露,没人说把保险柜搬到街上。”
楚河取出一份文件袋,封面标着国资专项审计备案,落款时间是三天前。
赵刚把文件分发下去,里面列着三家企业两百多个重点账户、应收项目、债务期限及担保责任,全部已经完成初步核验。
李达康翻到京州旧改平台那一页,动作一下停住,“这份账你什么时候查的?”
“龙腾开始砸盘当天。”
“当时你已经准备公开?”
“先准备,是否使用由风险决定。”
楚河拿起境外报道,“它说汉东城建现金枯竭,审计备案显示可用资金四百二十七亿,它说工程全面停摆,项目端有九成正常施工。”
有人翻到担保明细,龙腾炒作最凶的几笔隐性债务,也全部列出了责任主体和隔离安排。
所谓九百亿债务缺口,实际把项目总投资、未支出预算、企业授信额度和担保上限加在一起,重复计算了三遍。
“这数字能公开吗?”沙瑞金问道。
审计负责人点头,“主要数据已经完成核验,若走临时审计程序,还需要会计机构出具专项意见。”
“多久?”
“正常至少十天。”
会议桌边刚起的一点劲头又压了下去,龙腾只给四个小时,市场也不会等十天。
楚河却翻到文件最后,“三家企业年报审计机构都在汉东,底稿现成,新增核验只涉及报道引用项目,人员已经待命。”
审计负责人怔了一下,“若只做专项核验,三天可以,可责任太重,机构未必愿意签连带声明。”
“愿不愿意,按合同谈,核验范围、法律责任、原始凭证全写明,谁也不替谁兜底。”
有人还是摇头,“三天也太久,明天开盘怎么办?”
“明天先依法发布审计启动公告,同步披露已经确认的现金、短债和项目运行数据,每一项附查询口径。”
“境外媒体继续写呢?”
“让它写。”
楚河语气很平,“它多写一个假数字,我们多核一项,等真实账目摆全,它发过的每个字都会留下出处。”
这句话压住了争论,可压力并没消失,三天之内任何一次下跌,都可能算在省里头上。
沙瑞金看着楚河,“你能保证三天后市场一定上涨?”
“不能,市场怎么走,没人该保证。”
“那你能保证什么?”
“保证三天内把谣言涉及的核心数据全部核完,把龙腾不敢公开的那部分也摆到规则下面。”
李达康合上材料,“楚河,这不是写一份报告,三家企业、几百个项目、上千笔账户,错一笔,龙腾就能抓着反咬。”
“那就一笔不错。”
“你拿什么担?”
楚河取出早已写好的责任书,推到桌子中间,末页已经签了名字。
“我担审核责任,审计担专业责任,企业担数据责任,谁签哪一页,谁负责哪一页,谁也别拿集体决定藏自己。”
会议桌边再次静了下来,刚才劝妥协的人看着那份责任书,一时没人伸手。
沙瑞金拿起来逐页翻完,最后压住签名位置,“三天,若核验失败,若数据存在重大错误,你清楚后果吗?”
“清楚。”
“龙腾要求今晚答复。”
“那就现在答复。”
楚河扣紧保温杯,抬头看向在场所有人,“汉东不开放违规特批,不暂停合法核查,更不会拿一名监督干部去换造谣者闭嘴。”
沙瑞金目光压过整张会议桌,“还有谁主张接受龙腾条件,现在可以表决。”
没人举手。
李达康盯着那份审计备案看了好一会儿,终于把银行通知推到旁边,“京州配合,项目回款、施工进度、授信材料今晚全交。”
沙瑞金拿起笔,在会议意见上签下名字,“按楚河方案办,三天之内,拿事实粉碎谣言。”
楚河抽出责任书重新摊开,签名压在最后一页,“三天,龙腾说汉东有窟窿,我就把每一本账掀开给它看,谁撒了谎,谁自己站出来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