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队从榆林港出发后的第二天午后，了望哨发现了情况。
一号船桅杆上负责观察的新兵眯着眼往南边看了半天，忽然低头朝甲板上喊：“南边有烟柱！两道——不，三道！”
程万里从船舱里走出来，举起望远镜。南边海平线上确实有三道灰黑色的烟柱，正在往西北方向移动。烟柱很浓，不像渔船烧柴火——是军舰烧重油。
“看清楚是什么船？”
“太远了看不清。但中间那道烟柱最粗，两边细。”了望哨又看了一会儿，“船身露出来了——中间是军舰，两边是货船。军舰不大，没有大炮塔。”
孙诚义从二号船用旗语传话过来：“司令，是不是日军？”
“这个方向除了他们没别人。”程万里放下望远镜，回头对译电员说，“给所有船发报：南边发现日军舰队，一艘轻型军舰加最少两艘运输船。各船听我命令。渔船往西北方向散开，拉开间距。巡逻艇和登陆艇跟我往前压。”
“司令，暗杀中队在几号船？”廖副队长在拖船上用旗语问。
“还在你那艘拖船上——你带队把巡逻艇靠过去，运输船停下来以后摸上去扣住。注意烟柱间距，等他们减速了再动。”
“是。”
程万里转向信号兵。“告诉各船：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开火。等他们先打。”
船队开始分散。十二艘渔船往西北方向散成疏散队形，每艘之间拉开至少两百米。三艘巡逻艇和一艘登陆艇加速往前，排成横列挡在渔船前面。程万里站在一号船驾驶台旁边，望远镜始终没离手。
烟柱越来越近。中间的军舰已经能看清轮廓了——是一艘轻型海防舰，吨位不大，舰艏一门小口径炮，舰桥后面架着两挺高射机枪。两边各一艘运输船，吃水很深，甲板上堆着用油布盖紧的货物。海防舰的桅杆上挂着日章旗。
“海防舰，不是驱逐舰。”孙诚义从二号船上打旗语，“排水量大概八百吨。前主炮一门，机枪两挺。没有鱼雷发射管。”
“运输船呢？”
“武装商船，甲板上有一挺机枪。吃水深，装满了货。”
日军也发现了他们。海防舰开始转向，舰艏对准我方船队，速度明显加快了。运输船往海防舰后面缩，保持航线不变。海防舰上的信号灯开始闪。
“他们问我们是谁。”译电员说。
“不回。”程万里放下望远镜，“继续往前压，保持防空阵型。他们不敢先开炮——他们不知道我们是谁，也不知道我们有多少船。等他们看清楚我们是渔船和巡逻艇，自然会动手——我们再先动手。”
海防舰又闪了两次信号灯，没有收到回复。舰桥上的日军显然开始犹豫了——一支不明身份的船队，不回复信号，正对着他们冲过来。海防舰开始减速，舰艏炮缓缓转动，炮口对准了一号船方向。
“他们准备开炮。”孙诚义打来旗语。
“还差半海里。再近一点。”
半海里。海防舰的舰艏炮开火了。第一发落在二号船左舷外二十米，水柱溅起老高。第二发擦着一艘巡逻艇的桅杆飞过去，没中。
“张万和——带着所有不是暗杀中队的人往西侧警戒散开，保证渔船不受损，别跟他们正面扛。剩下的——巡逻艇分两路，从左右贴过去。登陆艇正对海防舰，冲它的舰桥。”
三艘巡逻艇一左一右撒开。巡逻艇速度快，在海面上划出两道弧形白浪。海防舰的机枪开始扫射，子弹打在一艘巡逻艇的船头，木屑飞溅。巡逻艇没减速，继续往海防舰侧翼包抄。登陆艇以前从缴获过来时还有些锈斑，现在船底已经刮得干净，加满油以后正对着海防舰舰桥方向冲刺。艇艏的轻机枪开始对海防舰舰桥扫射——不是真指望能打穿，是压制对方炮手不让他们往渔船方向瞄准。
“暗杀中队——上！”
廖副队长带着三十个暗杀队员从拖船上跳进巡逻艇的登陆舱。巡逻艇靠上海防舰左舷时两船之间还隔着半个船身的落差。暗杀队员把攀援绳甩上去勾住栏杆，一个接一个往上翻。第一个队员刚翻上甲板就被日军用刺刀捅倒，第二个队员用冲锋枪近距离扫射，把那个日军和他身后的机枪手一起撂倒。
“往舰桥冲！”廖副队长翻过栏杆，脚还没站稳就开始往舰桥方向跑。暗杀队员跟在他后面，冲锋枪和手枪交替掩护，逐段清除甲板上的抵抗。日军舰长从舰桥里冲出来，手枪还没举起来就被一梭子打倒。舰桥的门被一脚踢开。
运输船开始掉头想跑。一艘运输船已经转了九十度，船尾对着一号船方向，引擎黑烟滚滚。另一艘运输船甲板上的机枪还在打，子弹零星落在渔船队形中间，没打中人。
一艘巡逻艇直接冲过去，从运输船左舷贴上去。暗杀队员翻过船舷，甲板上的机枪手被击毙。驾驶舱里的日本商船船员举起双手，被押到甲板上跪成一排。
另一艘运输船的引擎还在加速。暗杀中队用先抢下来的巡逻艇对着它的船头斜切过去，运输船打满舵转弯时船身失去平衡，第二艘巡逻艇擦着右舷撞过去把攀援绳甩上船尾栏杆。几个队员同时跃上甲板，端着冲锋枪沿甲板两侧往前搜索。驾驶员刚要拉响船内警报，手还没碰到拉杆就被从身后按住，运输船被控制。最后一艘小艇掉头往东跑，开了不到两百米被巡逻艇追上堵住了退路。
海防舰上，廖副队长站在舰桥门口。舰桥里的几个日军军官被冲锋枪指着，手举过头顶。通讯兵还坐在电台前面，手指停在发报键上半途被打断——电文只发了一半。
“电台还在发报？”廖副队长上前一看，电报纸上只有半行字：“遭遇不明船队，请求——”后面没有内容。
“他们没发完。”通讯兵摸了摸电台外壳，又检查了发报键的弹簧，“发报键卡住了。外面打起来的时候这个兵慌了，连按了两次键没按到底。电文断了。”
廖副队长让通讯兵把电台拆下来整套带走，又叫几个队员把这些军官和通讯员押到甲板上跟其他俘虏一起看管。程万里从一号船登上运输船时张万和正蹲在货舱门口清点俘虏，数到一半又转头朝甲板上喊缴获的枪械先全部锁进船舱。他把货舱盖子掀开看了一眼，舱里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个弹药箱和几大捆油布包着的物资，还有整桶整桶的油料和成袋的大米。
“货单呢？”
“没来得及看——驾驶舱里有个保险柜，锁住了还没撬。”张万和拿枪托砸开驾驶舱储物柜，柜门弹开后里面摆着几排日文文件和一本货单。货单上密密麻麻写着转运编号，最后一页下方盖着榆林港守备队的章——这些本来是往太平洋方向往前送的补给船。
“问俘虏：目的地是哪？”程万里说。
张万和把日军俘虏里军衔最高的一个中尉押到程万里面前，旁边跪着一个翻译官——这人是在运输船驾驶舱里找到的，他会说断断续续的中文，是从台湾征来的商船船员。
“这些船原来要往哪儿去？”
翻译官磕磕巴巴地问了那个中尉一句，然后转过头：“他说——本来是要给太平洋前线送补给，后来接到命令停靠在榆林港。昨天晚上接到无线电，说榆林港被不明部队占领，让他们改道去三亚。还没来得及转航就被你们截了。”
程万里又看了一眼那张只发了一半的电报，对廖副队长说：“把俘虏分开关押。军官关在海防舰上，船员关在运输船上。各派一个班看着，到了永兴岛再统一审。”
廖副队长点头应下。
天黑时十七艘船重新编队继续往永兴岛方向航行，三艘笨重的运输船被夹在中间，速度明显拖慢了一截。孙诚义站在一号船船头拿着新编的队列表核了一遍顺序——渔船围在外圈巡逻，运输船夹在最中间慢慢往前推，新缴获的海防舰排在全队最外侧负责警戒，桅杆上临时挂上了识别标旗。
“全部清点完毕：海防舰一艘，运输船三艘，轻机枪四挺，步枪六十余支，弹药三十箱，油料四十桶，粮食二百石。俘虏五十余人。我方渔船被击沉一艘，二号船左舷中了一炮，不影响航行。阵亡六人，伤员已处理。”
他合上本子，又往渔船舱口方向看了一眼。程万里说：“到了永兴岛把俘虏关进气象站旁边的旧仓库，弹药明天全部分配到各船。油料跟之前缴获的放一起统一管理。”
“那艘海防舰呢？”
“编进船队当旗舰。你兼舰长，沿途训练舰上水兵。”
运输船上，廖副队长正蹲在货舱口对着缴获的弹药箱逐箱开箱清点，刘四喜的渗透中队已经回来了——他们在南沙摸到最后一段备用航道，收到电报临时赶回来和主力会合。旁边一个兵扛着物资单找林若兰核对新到手的磺胺粉和奎宁，把日文标签挨个摆开让她认品种。
海防舰的舰桥里，译电员正在监听南海日军电台。他把耳机摘下来说：“司令，日军三亚基地刚才发了一条明码电报。”
“念。”
“榆林港守备队未按计划抵达三亚，请附近舰只协助搜寻。”
程万里看着黑暗中若隐若现的航迹，后方是缴获的船队——海防舰、运输船、巡逻艇，在夜色里排成单列纵队破浪向前。
几天后，船队抵达永兴岛。周国良的五艘船已经提前到了，栈桥加固完毕，气象站收拾得干干净净。段正声在栈桥上等船靠港，看见海防舰的轮廓从晨雾里浮出来时愣了一下，转头对旁边的突击队员说：“他们出去的时候可没有这艘。”
程万里从海防舰上走下来，段正声迎上去。
“俘虏分开关。军官关气象站旁边旧仓库，船员关运输船上。每天审一批——问清楚日军在柬埔寨的部署。”
“是。什么时候开始审？”
“你先给我看西沙的气象记录和淡水存量。审俘虏的事明天——从那个中尉开始。”
林若兰从运输船上走下来，账本已经翻到最新一页。她走到程万里旁边把账本递过去，新一行写着：“累计缴获海防舰一艘，运输船三艘，各式机枪步枪百余，掷弹筒一具，油粮充足。航程继续。”
程万里合上账本。
“让段正声明天开始审俘虏。全部审完之后，继续往南。”
（第二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