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程万里就让张万和把俘虏全押到气象站前面的空地上。
缴获的海防舰和三艘运输船锚泊在栈桥外深水区,俘虏在底舱关了一夜,被赶上来时眼睛被晨光刺得眯成一条缝。日军中尉走在最前面,军装领章被撕掉了,脸上那块淤青已经从青转黑。
“段正声,把那个中尉带进来。其他人蹲在外面。”
气象站里用木板拼了张桌子。程万里坐下,把缴获的货单和那半张没发完的电报拍在桌上。何耀祖站在旁边,胳膊上的绷带拆了,新长出来的皮肤泛着粉色。翻译官被带了进来,还是那个台湾籍船员,眼镜片上一道裂纹从左边横到右边。
中尉被推进来,站直了没说话。
“叫什么名字?”
翻译官用日语问了一遍。中尉不吭声。
“叫什么名!”程万里一拍桌子,木板跳了一下。
“横山正一。”中尉开口了,“南支那海第三守备队。”
“守备队?守个屁。榆林港都没了你还守备队。”程万里把电报纸推过去,“你自己看——电报没发完,三亚基地不知道你出了什么事。他们刚发的明码:榆林港守备队未按计划抵达三亚,请附近舰只协助搜寻。协寻个鬼!谁会来找你们?日本人快完蛋了,你们舰队早打光了,美军在冲绳,你们南方军连条像样的船都派不出来,谁来救你?”
何耀祖译过去。中尉的嘴角抽了一下。
“柬埔寨。磅逊港有多少人?金边多少人?”
中尉摇头。
程万里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中尉面前。“你不说也没关系。你的货单在我手里,上面每一箱弹药都写了运往哪个部队。我按着这单子一个一个找,全给他们送过去。送的是子弹,不用你操心。”
他回头对张万和喊了一声:“张万和——把外面那几个船员先扔海里喂鱼!”
张万和朝外面喊了一声。几个兵把蹲在最前面的两个船员拖到栈桥边上。外面传来落水声和挣扎声,船员们开始磕头。程万里看着中尉,中尉仍然没动。
“他不说船员说。老何,把那几个货单上签字位置靠后的人带过来分开问。”
何耀祖应了一声,走到门口拉了两个船员出列,押进气象站旁边的旧仓库。仓库门开着,程万里从气象站门口能听见何耀祖断断续续的日语和不远处海浪拍岸的声音。不多时,何耀祖走回来,看了日军中尉一眼,转向程万里:“磅逊港两个中队三百多人。金边不到一个大队,绝大部分是非战斗人员。巡逻艇三艘,两艘在磅逊港,一艘在富国岛。人员状况大概不怎么样,从去年冬天开始补给就断了,大多数新兵连实弹训练都没见过。”
“你们去三亚以后要不要再去柬埔寨?”程万里问中尉。
中尉沉默了一会儿。“不去。三亚基地有油料,柬埔寨没有。我们在榆林港补充完油料之后直送三亚。”
“那昆岛呢?”
中尉听完翻译,又沉默了。
“问你昆岛!”程万里又一拍桌子,“昆岛有没有日军!”
“有。一个加煤站,一个气象观测哨,总共不到二十个人。只有步枪,没有重武器。”
“电台呢?”
“一部,每天傍晚六点和磅逊港联系。”
程万里把段正声手里的日文记录抽过来扫了一页,问那个中尉:“昆岛到磅逊港多远。”
中尉说:“快的话半天。”
程万里站直了。“把这些没签字画押的军官关回旧仓库,给他们留一份空白纸——想交代部署的,今晚交上来。”
他走出气象站,把段正声和孙诚义叫到海图前。“从这儿到昆岛,一天半。昆岛有水有码头,有个加煤站能用,还有个电台。密码本正在审——等那个通讯兵开了口就对磅逊港照常回话。到柬埔寨之前那是在人家门口换船,必须咬准时间差。”
段正声在图上的昆岛圈里点了两下:“昆岛现在的弹药还能撑吗。”
“刚才问过中尉——岛上补给早断了,巡逻艇的油也不满。他怕被追究上报库存短缺的责任,一直压着没报。”
段正声侧过脸:“难怪他开头不开口。”
孙诚义看着海图,指节在磅逊港的位置敲了敲。“那三艘日军巡逻艇能抓过来吗?到了磅逊港——封锁港口不能靠渔船。”
程万里头也没回,对着门口喊了一声:“张万和——把那个中尉刚才招的每一句全拿给船员们对。对不上就再审。审到天快亮也要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