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师的士兵委员会会场布置在打谷场东边的那棵老榕树下，没有主席台，只有一圈用木板搭成的条凳。程万里还没走到场边，就听见有人在嚷嚷：“粮食不够的话能不能跟越南人借？”另一个尖细的嗓音盖过去：“什么叫跟越南人借？人家欠咱们的还是怎么着？”赵铁山跟在后头，小声说了一句：“这帮崽子今天精神头很足。”
一师师长周国良已经在条凳上坐着了，面前摆着前天汇总上来的全体士兵提问。那些纸条被林若兰分门别类誊写成了三大段：船和路、粮食和药、到了那边跟谁打。字迹工工整整，每个问题后面都留了回答的空行。
程万里在条凳上坐下。刚才还嚷嚷的兵们慢慢收了声，有人把抽了一半的卷烟掐灭在鞋底上，有人拉了前面人的衣角示意别往后靠。一个班长模样的老兵站起来，声音比刚才争论的时候轻了八度：“司令，法国人那边到底什么时候来？弟兄们不怕打仗，就怕上了岸两眼一抹黑被法国人堵在滩头上。”
“法国人现在还在马赛港等船，开到印支最快也要八月份。现在才三月底，我们还有整整四个月。这四个月够我们先把柬埔寨的日本人收了，再把粮仓和港口站稳。等法国人到时候来了，他已经不是从我们手上抢地盘——是从我们手上求停泊。”程万里说完，前排几个兵拿胳膊肘互相捅了一下。那个老兵没坐下去，站在原地想了想，又问：“司令，日本人不是还没投降吗？咱们过去的时候他们会不会在港口架着机枪等我们？”
“日本南方军现在被美国飞机炸得只剩骨头架子，本土和东南亚的海上运输线全断了。驻柬埔寨的日军人数不多，士气基本在等投降。他们不会跟我们死磕——只要我们到的时候动作够快，他们只会等遣返。”这次底下有人点头了，那老兵也坐回去，从兜里摸出刚才掐灭的烟重新叼在嘴里，没有点。
接下来几个连的代表轮流向周国良递条子，又站起来复述自己写的问题。一个十九岁的瘦高兵没递条子，直接站起来。“司令，听说到了柬埔寨以后船还要靠岸装淡水。那咱们是一次性全过去还是分批？分下来的船怎么分配？”程万里没让周国良替他答，直接问那个兵：“你们连有人晕船吗？”兵愣了一下，然后旁边有人推了他一把，他老老实实说我从小就晕。周围哄堂大笑，那个兵也笑了。
程万里站起来，走到人群中间。“会晕船的把船上的桨位往前排。船队分三批，第一批是我和孙师长带的突击队，十二条船，先到海南榆林港加淡水，然后直插磅逊港。第二批是马师长带的主力，等第一批在港口站稳了就跟上。第三批是重火力和粮食——到了那几天后面两批全靠这批粮撑命。你们连里有多少人会游泳？”那个瘦高兵又站起来说会游，还有几个人跟着举手，其中一个掰着手指数了半天说狗刨算不算，底下又笑成一片。程万里没有不耐烦，他用随身的小本子把这些都记了下来——每一条后面勾选处理情况，能不能当下答复，都写得一清二楚。
散会时赵铁山在旁边用胳膊蹭了一下正要出操集合的排长。“听到没？司令连谁会狗刨都要登记。”
程万里从打谷场往破庙走，快到大门口时看见何耀祖站在门外等他。何耀祖风尘仆仆，显然刚回来还没换衣服。他赶紧把程万里拉进屋，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拆开油布，里面是一张手绘的南海航线图。图上用蓝色墨水标出了从防城港到海南榆林、从榆林到西沙、从西沙到柬埔寨的三段航程，每一段都标注了预计航行时间、避风位置和暗礁区域。霍秉坤在寄来的信里附了简短的几句话：航线图是他根据太古船坞的旧航海日志整理的，沿途日军布雷区大部分已失效，只有海南东部附近还有雷。另外法国远征军在马赛的集结消息已经证实，预计八月启航。
程万里把信递给周国良。周国良看完之后问：“这边的人知道这就是我们要走的路吗？”程万里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把航线图铺在桌上让大家看清楚。
当天下午部队继续操课。何耀祖把油印机搬到老孙头隔壁，开始印发《南下须知手册》。手册封面上印着航行编队顺序、晕船防治办法和紧急集合信号。油墨还没干透，就被各连文书争相抢过来，放在打谷场上晾晒。赵铁山就着晾手册的间隙，顺道向各连带话：“哪个连还没有分到装船时间段的，在今天晚饭前找林大姐登记。”
孙诚义在打谷场南边验收惊蛰大队的新兵。惊蛰从原来的四十八人扩编到了三百六十人，下辖突击、狙击、保障和暗杀四个中队。孙诚义之前挑人时发现报名人数远远超过预期，光是能攀崖的就有一百来个，他便把程万里定下的那几条标准又加了一倍——蒙眼定向偏差超过十步的直接淘汰，狙击中队多了一道原地潜伏两小时的关卡。程万里把专门给狙击中队编的射击表交到他手上，表格里列着距离、风速、俯仰角和弹道偏转的对应关系。孙诚义当场培训狙击骨干，让他们在靶场上反复打了两组弹道验证数据，直到每个骨干都能把二百米以内不同风速下的表尺偏差背出来。
突击中队由刘四喜带训，主要攻克狭窄船舱里的近身格斗。刘四喜让人搬了三条旧渔船并排架在防城港码头上模拟突击跳帮，从摇晃的船舷跃入另一条船时必须保持刺刀前出姿势，同时压低重心防止被船沿绊倒。保障中队在码头另一侧学习快速捆扎补给木箱和给船缝钉防漏木条。暗杀中队由段正声亲自负责，训练内容对外保密，只在夜间进行——无声攀爬和冷兵器绞杀，包括如何在船桅杆上固定绳索完成快速下滑。
孙诚义在训练结束后翻看各中队当天的训练表，发现狙击中队有个兵偏瘦，端枪架不稳，但俯角射击成绩全班第一，他提笔在表后加了一行备注：“调上桅杆位。”
程万里走到码头上时，看见栈桥旁停着已经重新刷漆编号的十二艘渔船。每艘都漆着统一的灰色底漆，船身侧面用白漆刷了编号——从“第一号”到“第十二号”。林若兰正蹲在码头边的粮仓门口和三个连长核对第一批船上口粮的清单，旁边摞着五十多个装大米和干薯片的麻袋。她手上有两份单子，一份是赵铁山汇总的装船清单，另一份是她自己核对每一笔底账之后手抄的备份。她核对了一遍清单，然后抬头看见程万里，站起来走过去告诉他，船队十二艘船全部完成海试，粮食装船三个工作日之内可以全部到位，跟何耀祖对过航线图之后按五段航程分配了口粮。
晚霞被海风吹散的时候，程万里站在栈桥最前端。他手里拿着霍秉坤寄来的航线图，图角夹着那张发黄的货单——法国远征军预计八月启航。背后是油印机还在咔嗒咔嗒地印着手册，面前是日落映照下的南海，灰蓝色的海水被晚霞染成铜红色，十二艘渔船的桅杆在潮水里轻轻摇晃。
赵铁山在旁边站了好一会儿，最后问了一句：“司令，咱们到底什么时候走？”
程万里没有回答。他把航线图放进林若兰补过无数次的那个牛皮本夹层，然后转头看向船队最前面的第一号船。船上站着孙诚义，他也正望着程万里。
“等手册发完，粮装完，惊蛰交上训练考核表。”程万里说，“大后天。”
（第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