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三天,程万里让赵铁山把各师师长、直属队长、以及所有营级以上军官全叫到了码头。人到齐时天还没亮透,十二艘渔船在栈桥边排成一列,船身上新刷的灰色底漆被海风吹得半干,空气里混着桐油和咸腥的潮气。
程万里站在一个木箱上。
“今天说几件事。不是商量。”
底下的军官们安静下来。周国良站在最前面,马福海用手帕擦着脑门上的汗,孙诚义抱着胳膊靠在栈桥栏杆上。段正声不在——暗杀中队和保障中队提前三天出发,已经在去海南岛的路上了。
“第一件事。日本人最多再撑四个月。太平洋上他们的舰队已经打光了,本土正在被美国飞机轮着炸。八月之前,日本会投降。”
这话一出来,底下一片低低的骚动。几个团长面面相觑,马福海的汗擦了一半停住了。打日本人打了八年,忽然有人说了个期限,这个话太突然。但程万里没有停顿,他的声音不高,海风正好歇了片刻。
“第二件事。日本人投降之后,内战会马上开打。蒋介石要吃掉共产党,也要吃掉我们这种地方杂牌军。桂系已经动手了——我后背那一枪怎么来的,你们都知道。留下是炮灰。北上归建也是炮灰。往南走,我们自己说了算。”
这次没人骚动了。有人在队列里轻轻嗯了一声,像是在肯定自己心里早就想过的答案。
“第三件事。我要带你们去的地方叫柬埔寨。那里有港口,有平原,有够咱们吃的粮食。法国人还在马赛等船,日本人缩在据点里等投降。谁先到,港口就是谁的。”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底下每一张脸。“想带家眷走的,等咱们到了,派人回来接。现在不能带——这次是去拼命。”
马福海把手帕塞回兜里,声音比平时低了半截:“司令,这要是别人说这话——日本人投降、老蒋完蛋——我老马只当吹牛。但你这俩月说的事,从粮食到青霉素,从惊蛰到防城港,全叫你说中了。我就问一件事:二师上回打石桥铺的时候还有些弟兄没打到实弹,子弹能不能再补一批?”
“今天就叫你补。”程万里从木箱上跳下来,“叫你们来,不只是听我说——是让你们各师今天就动起来。三天之内,弹药、粮食、药品全部重新清点调配。缺什么,找赵铁山登记。能补的补,补不了的想办法。出发之前,所有人必须知道自己带的部队有多少枪、多少子弹、多少粮。”
他转向赵铁山:“把清单念一遍。”
赵铁山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清了清嗓子。
“最新缴获统计:防城港民团仓库,步枪五十六支,轻机枪两挺,子弹三千二百发,手榴弹四十枚。那良土匪窝缴获步枪四十一支,短枪三把,子弹九百发。石桥铺缴获步枪八十七支,短枪两把,子弹一千一百发。加上原有库存,总计可用步枪约两万一千支,轻机枪六十二挺,重机枪十二挺,迫击炮七门。子弹总计约六万八千发。”
他翻了一页。
“粮食:陈守义已运抵大米一百三十石,蔡半县三百石,陈文轩二十一石,各连自借散粮二十三石,霍秉坤二十石。总计存粮约四百九十四石。按三万人每人每日一斤半口粮,一天消耗约二十七石。现有存粮可撑十八天。”
“药品:青霉液已装瓶并附说明书的成品三百二十瓶,半成品培养液可在一周内再出两百瓶。磺胺粉五公斤,奎宁九十瓶。手术器械三套,急救包每连配发两个。真空干燥机已运抵,老孙头正在组装,组装完成后可生产干粉青霉素。”
他把清单折好。“各师回去下午开始清点,明天午饭前把缺额报到直属队。弹药今天就开始补——马师长,你二师上次没打够实弹的弟兄,今天先拨两千发过去。”
马福海愣了一下,然后使劲点了点头。
散会后,程万里把三个师长单独留了下来。
“周师长,一师弹药情况你直接跟我说。”
周国良从怀里掏出一个本子,翻到中间一页。“步枪弹人均二十三发,机枪弹每挺平均不到两百发。迫击炮炮弹只剩十一发。如果要打一场中等规模的登陆战,至少还得再补一万发步枪弹。”
“赵铁山那边库存还有多少?”
“刚才报的总数是六万八。但那是全部家底,分了以后各师都紧。”周国良合上本子,“一万发挤一挤能凑出来,但迫击炮弹实在没办法。七门炮,十一发炮弹,跟没有差不多。”
程万里想了想。“迫击炮留着当训练器材。登陆战用不上重火力——滩头推进靠惊蛰渗透和步兵突击。你先把步枪弹补够,机枪弹优先给一师,因为你们是第二批的主力。”
“明白。”
“马师长,你三批断后。防城港在我们全部撤完之前必须守住。你手上的弹药够不够?”
马福海擦了一把汗。“刚补了两千发,加上原来库存,能撑一阵子。但要是桂军真来了——”
“桂军来了不打,拖。你守在港口,他们到了你就说程万里已经南下了,你正等船。拖到我们全部到柬埔寨,你就撤。你那批船最后走,弹药多留一点。”
“是。”
“孙师长,第一批的突击队装备我要亲自看。”程万里站起来,“今天下午,码头上。”
下午,孙诚义把第一批突击队的全部装备在码头上摊开。四艘船,每艘船配一个突击连,每个连满编一百二十人。每个士兵的装备列在油印表格上:步枪一支,子弹四十发,手榴弹两枚,刺刀一把,急救包一个,干粮袋一条,水壶一个。每个连额外配轻机枪两挺,机枪弹四百发。四艘船总计携带青霉液一百瓶,磺胺粉两公斤,急救绷带两百卷。
程万里挨个检查每个连的武器装备,捏过绑腿的松紧,抽出刺刀仔细检查刀刃,打开急救包逐项核对纱布和青霉液的标签,又抽查了十几个水壶的木塞是否密封严实。一个兵的水壶塞子不知什么时候被碰掉了半边,他把水壶还回去让他马上找赵铁山换新的。走到第三艘船边上的时候,他对扛机枪的壮汉点了一下头。
“你们是第一个登岛的连,到了岸上机枪要第一时间架起来。”他拍了拍那挺机枪的枪管。
“报告司令,子弹还没补到手。”机枪手说话调门很闷。
旁边一个副射手看程万里皱了下眉,急忙补充:“昨天就报上去了,弹药库说今天下午发。”
程万里直起身子,对着赵铁山一挥手:“现在就领,让他当场签字。”赵铁山从后头挤过来,对那个机枪手喊了声跟我来,两人一前一后往临时弹药库的方向小跑过去。
“刘四喜。”
“到!”刘四喜从船尾跳下来。他现在是突击中队的副中队长,腰里别着那把他缴获的手枪,指节上还有擦枪留下的黑痕。
“惊蛰的装备跟普通连队不一样,你们自己的装备单子给我看。”
刘四喜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上面列着:每名突击队员步枪一支、子弹六十发、手枪一把、手枪弹二十发、刺刀两把、手榴弹四枚、攀援绳一套、简易爆破筒两截。每名狙击手配备步枪配瞄准镜一支、子弹四十发、手枪一把、测距标尺一张。暗杀中队装备另列:每人无声击杀匕首两把、攀援绳双套、橡胶底便鞋一双、电筒一只。
“段正声不在,他的单子是你代签的?”
“是他走之前跟我一起对的。暗杀中队带走了十套攀援绳和全部橡胶底鞋。”
程万里把单子还给刘四喜。“爆破筒够不够?”
“够。每截爆破筒都是老孙头那边的军工坊自己装的,试爆过三批,引信没出过问题。”
程万里点点头,转身对赵铁山说:“把码头上那个废弃的碉堡清出来,今天下午让突击队和突击连配合做一个登陆演练。就从栈桥西边那一段下水——不是真下水,是让他们把沙滩地当成滩头,从齐腰深的沙里冲上去,机枪组先找好掩体,然后步兵跟上。”
赵铁山转身去传话。
傍晚,孙诚义带着突击连和惊蛰突击队在栈桥西侧的沙滩上完成了一次近岸登陆协同演练。从沙滩边缘推上来的浮木被当作临时掩体,机枪组在靠岸后头一分钟内就架好了射击位,步兵班贴着沙包匍匐前进。刘四喜带着他的中队从侧翼翻过碎石堤模拟渗透突袭,全副武装的突击队员从沙滩跑到海堤只用了不到两分钟。
演练结束后孙诚义站在沙滩上,对着刚撤下来的几个班长说了几个要点:滩头冲击时不要直线跑,要斜着跑;机枪掩护必须在步兵起身前先打出去;上了堤之后不要停,第一时间往内陆推。几个班长一边擦脸上的沙一边点头。
程万里站在码头最里面那个临时军需库里,和林若兰一起把各师交上来的物资清单录入账本。老孙头从药房探出半个身子,说真空干燥机已经装好了,温度要试几次才能稳定,但菌株没敢全放进去,先拿半袋玉米浆试着抽真空。他还说陈守义下午又差人送来三十石粮,码在仓里还没签收。何耀祖进来,胳膊上的绷带已经换成新的,把今天发到各师的所有子弹的编号和去向详细汇报了一遍。
赵铁山翻着笔记本补充:“今天一共发出去六千发步枪弹,两百发机枪弹,各连急救包补配到位,欠马师长那两千发步枪弹已经清掉。缺的是重机枪弹,库存还剩不到四百发。”
程万里从账本上抬起头,看着码头上正在收操的部队,士兵们扛着枪从沙滩上往回走,军装上的沙子被晚风吹得簌簌往下掉。
“重机枪弹不够,就把重机枪留给断后的马福海。第一批船不装重机枪,突击队轻装上阵。所有轻机枪弹优先补到第一批的四艘船上——不用留库存了,全发下去。”
赵铁山在本子上划了一道杠。“明天午饭前全部到位。”
天黑透了。码头上那盏唯一的电灯被海风吹得摇摇晃晃,老榕树的气根已经长到了触地的长度。程万里站在栈桥上,从怀里掏出那颗小宝出门时悄悄塞进他手心的红枣——皱巴巴的,外皮已经有些发干。他把那颗枣轻轻整理了一下放回与照片紧贴的位置,转身走回了破庙。
(第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