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正声把船停在离海南岛还有五里的一片礁石后面。
三条小艇,每艇四支桨,桨片用破布包了。月亮已经很淡,海浪拍在礁石上溅起的白沫是视线里最亮的东西。
“不能再往前了。前面是沙滩,沙滩后面是铁丝网,每隔一刻钟探照灯扫一次。”段正声从怀里掏出一张手绘地图,用指尖点了一下,“这里——榆林港南边三里,有个地方叫红砂岭。没有沙滩,全是礁石和碎石滩。日本人在那边没布防。”
“图准不准?”刘四喜问。
“霍秉坤给的航海日志里标的。太古船坞的船长以前跑过这一带,说红砂岭水深够靠小船,但没有沙滩做登陆场。日本人也就没在这边浪费兵力。”段正声把地图折好塞回怀里,“靠不上大船的地方他们不守。下船。”
三条艇靠上礁石滩。段正声第一个下水,水没过膝盖,礁石上全是湿滑的青苔。他膝盖在礁石棱角上划了一道口子,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继续往前挪。上岸后他叫人把三条艇全拖进岸边矮灌木丛里,用枝叶盖好,桨全部收拢。
“接应组留在这儿。不管发生什么都别离开艇。”
“你们要是天亮没回来?”接应组长问。
“天亮我们肯定回来。”段正声蹲下来,把人分成三组,“侦察组六个人跟我摸进港区,标出日军兵力部署。渗透组六个人找淡水补给点,取水样,测水深。”
“我呢?”刘四喜问。
“你跟侦察组。你的任务是爬到港区南边那个废弃灯塔顶上,从高处观察整个港区的巡逻规律。带饭团、水壶、本子,在上面至少趴一天。不许开枪,不许主动暴露。”
“明白。”
段正声叫过译电员,把电台从防水油布里取出来。“每次发报时间定在子时三刻和卯时,凌晨那次发方位确认,傍晚那次发侦察进展。发完立刻关机。大部队三天后出发,我们在这里等他们。”
侦察组从红砂岭东侧一条干涸的排洪沟往港区摸。排洪沟的沟壁是碎石砌的,年久失修,边角上长满了杂草。段正声走在最前面,快到港区边缘时举起用布缠了镜筒的望远镜,然后蹲下来。
“六个岗哨。”他压低声音,“两个在栈桥入口,两个在仓库门口,两个在兵营前面来回走。”
刘四喜趴在沟边上。“兵营后面那栋石头房子是什么?”
“弹药库。铁条封窗,门口有固定哨。指挥所在兵营二楼正中间那扇窗户,亮着灯。”
渗透组长从后面摸上来。“淡水河口在港口正南边?”
“对。有个取水点,一个哨兵,大部分时间坐着抽烟。”段正声指着河口方向,“你们去那边,测水流测水质。涨潮前取一次,涨潮后取一次,退潮时再取一次。每份标清楚时间。另外往上游走一百步,找最窄的位置,记下水深和流速。登陆以后我们要在那里架浮桥。”
渗透组长应了一声,带人往淡水河方向摸过去。
段正声对刘四喜说:“你现在去灯塔。”
刘四喜换上软底布鞋,把衣服和本子用防潮油布包好扎在背心后面。他从沟底往东摸,穿过一排锈烂的铁轨和半人高的杂草坡,看见了灯塔基座。探照灯每转一圈扫过一次灯塔底座,他从草丛到基座分四段跑完,每次探照灯扫过去之后跑一段再趴下。
铁门锈死了推不开。他从侧面爬上去,每一脚踩的位置都在踩之前用指甲抠过,能塞进指缝的才下脚。从底爬到顶花了大半个时辰。
了望孔正对港区。刘四喜掏出本子和铅笔,把巡逻队的每一组路线全画下来——从码头到仓库再到兵营,怎么走,走多久,什么时候交班。天快亮时他画完了最后一组,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写了两个字:“浪大”。他把那页撕下来压在了望孔边上,给段正声留。
一个时辰之后段正声自己爬上了灯塔。
“浪大是什么意思?”
“涨潮的时候南边河口那边冲进来好几道暗涌,登陆最好选上午。”
段正声拿起刘四喜留在了望孔边上的那张纸看了片刻,然后把攀援绳收好。“跟我下去,换地方。”
两人下来后转到了港区东侧一座废弃砖窑。砖窑顶塌了一半,南墙完整,透过砖缝能看见仓库侧门和弹药库门口。段正声在砖缝上架了望远镜,从卯时数到午时,弹药库进去过两次,出来两次,都是同一个军曹带两个兵。
“一天至少补两次弹药。明天再盯一天。”
中午,渗透组长回来汇报。
“淡水河口水还行,枯水期泥沙多,澄一澄能用。河口上游一百步最窄的位置水深到膝盖,流速不快。两边都是台地,步兵能守住。”
“取水点哨兵呢?”
“一个日本兵,大部分时间坐着抽烟。四个时辰换一次岗。”
段正声翻开本子,又问:“水样取了几份?”
“六份。涨潮前后,退潮前后,还有两次是河口上游一百步那个位置取的。每份都标了时间。”
“好。水质有没有问题?”
“河口下游的带点咸味,上游的不咸。潮位差我记在标签背面了。”
段正声把水样瓶检查了一遍,然后叫来译电员。
“发报。把侦察结果汇总。榆林港日军兵力、淡水河口地形、建议登陆时间和方向,全部打上去。”
第二天下午,段正声觉得排洪沟路径太长,又带着刘四喜从货场的废油桶堆摸了一条新路线,直接往红砂岭方向的碎石滩更近。段正声走几步就停下来,让所有人安静,耳朵对着风吹来的方向,确认前面没有任何脚步声才继续。
天黑透之后他蹲在碎石滩上,把这两天的记录重新拢了一遍,然后叫来译电员。
“现在发报。”
译电员打开电台,段正声口述。
“榆林港日军约两百人,港区北角指挥所及弹药库常驻兵力不超一个中队。南侧淡水河口取水点哨兵仅一人,巡逻间期已三日。河口上游一百步最窄处可涉渡,台地两侧可守。建议主攻方向淡水河口,登陆时间清晨涨潮间隙。登陆后第一梯队轻装从河口侧翼推进至港区南缘仓库区,第二梯队控制灯塔高地掩护总攻向北包抄。我部备好接应。”
他停了一下。
“加上:无增员迹象,榆林港南段巡逻密度两日未变。建议船队抵港前再发一次确认信号——三颗绿色信号弹。”
译电员发完,段正声关掉电台。
“从现在开始保持静默。每天子时开机一刻钟,收集大部队来的任何导航信号。”
“是。”
刘四喜蹲在礁石边上把攀援绳重新卷好。段正声走过去,把防水袋里的侦察记录又翻了一遍,然后靠着礁石坐下,从怀里掏出干粮袋掰了一半递给刘四喜。海风很大,浪打在礁石上溅得老高。
“段队,”刘四喜嚼着干粮,“咱们什么时候回?”
“不回。就在这儿等大部队。电台上已经说明白了——大部队从防城港出发,三天后到这片海域。我们的任务是等他们到了,在三号礁上打三颗绿色信号弹,然后带队摸进去,在他们上岸前先把取水点的哨兵摸掉。”
(第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