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等了很久,终于找到我们了。”
这话说完的第三天清晨,霍青澜带着糯糯站在清河镇南门口的官道起点处,身后跟着孙伯和那个叫石头的少年。
周盛的伤还没好利索,被她安排留在了赵铁柱的流民营里养着,临走前塞了两包药和一张方子给赵铁柱的婆娘,让她每天换一次药。
王德带着几个乡老来送行,刘员外远站在后面,不知道从哪弄来了一辆骡车,赶着过来停在她面前。
“霍大夫,这车你收着用,路上有个孩子总不能一直走着不是?骡子是我家拉磨的那头,脚力还行,就是脾气犟了点。”
霍青澜看了看那头灰不溜秋的骡子,又看了看车厢里铺好的稻草和棉褥子。
“多少钱?”
“又来了。”刘员外一甩袖子转身就走,边走边嚷嚷,“要银子我还是不人了,你救了我全家的命,我送头骡子还得收钱?传出去我刘满仓的脸往哪搁?”
王德在旁边嘿嘿笑着,将一个油纸包塞到车厢里:“我婆娘烙的饼,路上垫巴垫巴。”
霍青澜将糯糯放进车厢里的棉褥子上,孩子摸着软绵绵的褥子咯咯笑起来,一屁股坐在上面就不肯下来了。
“走了。”霍青澜朝王德点了点头,翻身上了车辕,执起缰绳轻轻一抖。
孙伯和石头跟在骡车旁边走着,少年背上背着他们那点微薄的家当,走起路来倒是脚步利索。
清河镇的影子在身后越来越小,最终被官道两旁的枯树林吞没了。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孙伯凑到车辕旁边,压低声音:“小姐,这一路南行到京城,走官道经平阳府北上过潼关渡口,快的话十天就能到。”
“路上歇脚的地方你熟不熟?”
“熟,老奴年轻时跟着老爷跑过无数趟这条道,哪个驿站能歇脚哪个镇子有客栈,闭着眼都能找着。”
“那就好,你在前面领路,遇到岔口你拿主意。”
孙伯应了一声,拄着棍子加快了脚步走到骡车前头去了。
霍青澜赶着骡车走在官道上,道路两旁的田地里光秃秃的一片,入冬的庄稼早该收完了,可地里连茬子都没留下几根,有些地块干脆就是黄泥裸露着,龟裂出一条条细缝。
她抬头看了看天,入冬已经快半个月了,按理说这一带该落过两三场雪了,可天空灰蒙蒙的,却始终干得像一块拧不出水的旧抹布。
“孙伯。”
“小姐?往年这个时候应该下过雪了吧?”
孙伯停下脚步抬头望了望天,皱巴巴的脸上浮起一层忧色:“是啊,去年这时候已经落了两场大雪了,今年到现在连一片雪花都没见着,河里的水也比往年浅了许多。”
霍青澜没有再说话,但手里的缰绳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点,骡子感受到了力度的变化,蹄子加快了节奏。
无雪的冬天,龟裂的土地,干涸的河流。
这些迹象拼在一起只指向一个结果——来年开春必有大旱。
她将这个判断压在心底没有说出来,面上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
走到午时,官道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三两两的流民扶老携幼往南走,面黄肌瘦,衣衫褴褛,有的挑着根光杆扁担,有的背着用破布包裹的锅碗,更多的什么都没有,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土路上,麻木地往前挪动。
糯糯扒着车厢的边沿往外看,看了一会儿把脑袋缩回去,仰着脸问她:“娘亲,那些人为什么不穿鞋?”
“因为没有。”
“为什么没有?”
“因为穷。”
糯糯又把头伸出去看了看,然后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穿的厚棉鞋,似懂非懂地嗯了一声,把自己裹进棉褥子里没再说话了。
过了正午,霍青澜在路边一棵大槐树下停车歇脚,将王德婆娘烙的饼掰碎了泡在热水里喂糯糯吃,自己啃了两口干粮灌了半碗凉水了事。
孙伯蹲在一旁吃着干粮,忽然指着前方的路面皱起眉头:“小姐你看,前面路面上有马蹄印子,不止一匹,至少四五匹。”
石头跑过去蹲在地上看了看,回来报告:“蹄印很新,踏进泥里的深度不浅,马背上驮着东西或者坐着人,不像是正经商队的跑法,蹄间距太乱了。”
霍青澜将碗里最后一口泡饼喂进糯糯嘴里,擦了擦手站起来往前方看了一眼,官道在半里外拐了个弯,弯道处有一片矮丘遮住了视线。
“孙伯,前面那个弯过去是什么地方?”
“过了弯是一段两山夹道的窄路,约莫三四里长才出得去,两边是石壁和灌木,进去了不好掉头。”
霍青澜将糯糯从车厢里抱出来递给孙伯,孩子不太乐意,两条小胳膊朝她伸着嗷了一声。
“乖,娘亲去前面看路,你跟着老爷待着。”
“我也去。”
“不行。”
“为什么?”
“因为前面可能有坏人。”霍青澜将短刀从车厢底下摸出来别在腰后,又取了那副复合弩挂在肩上,动作利索得像上战场前的例行检查。
孙伯抱着糯糯往后退了两步,面色紧张起来:“小姐,要不咱们绕道走?”
“绕道多走两天的路程,来不及。”霍青澜将斗篷的兜帽拉上来遮住半张脸,翻身跳上车辕,回头看了孙伯一眼,“你带着糯糯和石头在这等着,看见我打手势再过来。”
“小姐一个人去?”石头急了,往前跨了一步。
“你一个半大孩子跟过去添乱还差不多,听话待着。”
霍青澜一抖缰绳赶着骡车往前走了,没走出多远就看见了弯道处的情形——五个穿着杂色短打的汉子横在路中间,手里或提着刀或扛着棍,其中一个盘腿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手里把玩着一把刀。
那把刀鞘上刻着官制的编号纹路。
霍青澜将骡车停在距离他们二十步开外的地方,眼睛从斗篷的阴影里扫过五个人的体格和站位。
为首那个坐在石头上的朝她喊了一嗓子。
“站住,这路是爷们的,想过去留下买路钱。”
霍青澜坐在车辕上没动,缰绳松地搭在手里,目光从那五个人身上一扫过,将他们手里的兵刃和脚上的靴子看了个清楚。
刀是官制横刀,靴子是制式皮靴但磨损严重,不是普通路匪,是逃兵。
为首那个从石头上跳下来,将横刀从刀鞘里抽出半截,歪着脑袋打量着她,嘴角挂着一种吊儿郎当的笑。
“哟,一个小娘子赶着骡车,车上有什么好东西让爷们瞧?”
另一个尖嘴猴腮的凑上来,伸长脖子往车厢里瞅:“里头是不是还藏着人呢?”
霍青澜将缰绳在车辕的铜环上绕了一圈系好,站起身来从车辕上跳下去,动作不紧不慢,像是下车去买个烧饼那么随意。
“多少钱?”
为首的眼珠子转了转,上下打量她的身段,舌头在嘴里咂了一声:“看你穿得还算齐整,十两银子,爷们放你过去。”
“没有十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