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用别的抵。”那人将横刀完全抽出来,刀尖朝着她晃了晃,五个人往前逼近了几步,将她和骡车夹在中间,“小娘子长得不赖,陪爷们喝两杯酒也行。”
话音刚落,霍青澜动了。
她左脚往前踏出半步的同时右手已经从腰后抽出了短刀,刀光在灰蒙蒙的天色下闪了一道白。
“啊——”
横刀脱手落地,为首的左手去捂右腕,从指缝间涌出来的血一下子染红了袖口,他低头去看,那只手还连在胳膊上,但手腕内侧被一刀精准地切断了筋腱,五根手指耷拉着无论如何也攥不起来了。
一切发生在两息之间。
剩下四个人愣了不到一瞬就反应过来了,到底是上过战场的兵,比普通匪类强得多,四人同时扑上来,两把横刀两根木棍从四个方向朝她招呼。
霍青澜没有后退,反而迎着最近那把横刀往前冲了一步,身体往左侧拧出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那刀从她右肩擦着衣料劈空,她已经贴进了对方的身侧,短刀反握往上一挑,刀尖从那人持刀的虎口处穿过去,对方惨叫着松手,被她抬膝一记撞在腹部,整个人弓着腰飞出去两步摔在地上。
第三个冲上来的是使棍的,一根碗口粗的木棍横扫过来,霍青澜矮身从棍影下面穿过去,右手短刀顺势往前送,刀背磕在那人小腿胫骨上,力道精准到了分寸之内——不至于砍断骨头但足以让他站不住。
第四个和第五个同时到了,一刀一棍前后夹击。
霍青澜从第三个人背上借力弹起来,整个人在空中转了半圈,右脚一记侧踹正中第四个人的肋骨,骨头断裂的闷响传来,那人嘴张大了嗓子里只来得及挤出一声哀嚎便横飞出去撞在路边的石壁上滑了下来。
第五个人的木棍已经到了她面前不到一尺的距离,霍青澜上身后仰避开棍端,顺势将短刀往前一掷,刀柄砸在那人面门上,不等他捂脸她人已经跟了上去,右手扣住他的手腕朝外一掰,关节脱臼的咔嚓声响得清脆,木棍掉在地上滚出去老远。
从第一刀出手到最后一个人倒地,前后不超过二十息。
五个人横七竖八地倒在官道上哀嚎打滚,为首那个捂着废掉的右手缩在石头旁边,满脸的血色已经褪尽了,剩下的恐惧比失血带来的苍白更甚。
“你……你他妈到底是什么人?”为首的声音在发抖,嗓子都变了调。
霍青澜没理他,蹲下去开始逐个搜身。
从第三个身上摸出一面铜牌,霍青澜将铜牌翻过来看了一眼,手指在上面的刻字上摩挲了一下。
北疆戍边军,第三营,伍长。
她将铜牌攥在手里没有放下,继续搜,又翻出两面类似的军牌,营号不同但都是北疆戍边军的编制。
五个人里三个有军牌,说明不是个别逃兵,是整建制的溃散。
霍青澜站起身来,将三面军牌收进袖袋里,低头看着瘫在地上的五个人,目光落在为首那人脸上。
“北疆戍边军什么时候散的?”
那人捂着手腕瑟缩了一下,本能地想否认,对上她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到嘴边的谎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两……两个月前。”
“为什么散的?”
“没粮了。”那人的声音苦涩得像嚼了一嘴黄连,“军饷断了大半年,粮草三个月前就不够吃了,将军派人去府城催粮催了七八回,一粒米都没运来,后来弟兄们饿得拿不动刀了,将军……将军带着亲兵走了,剩下的人各奔东西。”
“你们这一路南下,像你们这样的逃兵还有多少?”
那人苦笑了一声,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多了去了,光我知道的就有七八伙,都是几个人十几个人一拨,在官道上讨生活。”
霍青澜没有再问了,将短刀别回腰后,转身朝骡车走去。
“你们的伤不致命,手筋腿筋断的那两个找大夫接上还能活动,别再拦路讨食了。”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北疆军散了,朝廷不管你们死活,但当了匪就别怪别人下死手。”
那五人瘫在地上没有一个敢吭声,等她跳上车辕赶着骡车拐过弯道走远了,为首那个才瘫软地仰面朝天倒下去,浑身冷汗浸透了里衣。
骡车过了夹道窄路后,霍青澜朝后方打了个手势,不多时孙伯牵着石头小跑着赶了上来,怀里的糯糯正扒着他的肩膀往前探脑袋。
“娘亲!”
“过来。”
糯糯被递回她怀里的时候小手就往她身上摸,东摸西摸摸确认没有伤口,才放心地缩回去,仰着小脸表情认真地问:“坏人打跑了?”
“打跑了。”
“娘亲厉害。”
“嗯。”
孙伯在车辕旁边快步跟着,脸上的紧张还没褪干净,看见霍青澜神色如常才将提着的心放回肚子里。
石头凑过来,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嘴唇动了好几下才憋出一句话来:“霍……姑,你方才那几下……我在军营里都没见过那么快的刀法。”
“少废话,赶路。”霍青澜将糯糯塞回车厢里的棉褥子上,一抖缰绳催骡子加速。
孙伯默跟在旁边走了一段路,终于还是开口了,声音压得极低:“小姐,北疆军散了这事……”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霍青澜的目光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上,官道尽头的方向看不到半点积雪的白色,只有一片枯黄与灰败交织的荒凉,“北疆军是朝廷防备北狄的第一道防线,这道防线要是彻底垮了,北狄南下就是早晚的事。”
孙伯的步子顿了一下,浑浊的眼里浮起一层深重的忧虑。
“再加上无雪的冬天和干涸的河流。”霍青澜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骡车的轱辘压过干裂的路面发出吱嘎的响动,“明年开春必有大旱,大旱之后必有蝗灾,蝗灾之后就是饥荒。”
“天灾加兵祸……”孙伯的声音哑了。
“所以京城这一趟必须快去快回。”霍青澜将缰绳又紧了一点,骡子小跑起来,车厢在官道上颠簸着,糯糯在里面被颠得咯笑,完全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正在一步步滑向深渊。
“拿到密信,毁了沈延舟,然后离开京城往南走。”
孙伯跟在车旁边,将她的话一字一字听进去,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沉淀下来,不是恐惧,是一种在乱世中终于找到了方向的安定。
“小姐,往南走是去哪里?”
霍青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将目光从灰蒙蒙的天空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车厢里正抱着拨浪鼓玩得开心的糯糯,嘴角弯了一个极不明显的弧度。
骡车继续往前走,车辙在干裂的泥地上碾出两道深痕,身后的路越来越长,身前的路还不知道有多远。
石头从后面追上来跑到车辕旁边,气喘吁吁地喊了一声:“霍姑姑,前面有个镇子,孙爷爷说那儿有驿站可以歇脚。”
“还有多远?”
“约莫五六里。”
“那就赶在天黑前进镇,今晚歇一宿,明天天不亮就走。”
霍青澜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官道上空荡荡的,那五个逃兵的影子早已看不见了。
北疆军溃散,边防线崩塌,天灾将至,乱世已在路上。
她手里的时间比她想象的还要少。
糯糯在车厢里翻了个身,拨浪鼓从手里滑落。
“娘亲,我们什么时候到?”
“快了。”
“到了有好吃的吗?”
霍青澜将缰绳换了只手,腾出右手伸进车厢里捏了捏女儿肉呼呼的小脸蛋。
“有。”
糯糯满意地闭上眼,在颠簸的骡车里沉沉睡了过去,手里攥着半截从早上啃到现在还没舍得扔掉的肉干。
骡车碾过枯黄的官道继续南行,前方的驿站镇子已经能看见隐约的轮廓了,但镇子入口处的道路上停着一辆黑漆马车,车帘紧闭,两匹高头骏马打着响鼻原地踏步,车辕上坐着一个黑衣短打的车夫,腰间佩着一把窄刀。
孙伯的脚步慢了下来,浑浊的眼睛眯起来往前看了,然后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紧绷。
“小姐,那辆马车的车轮上刻着纹,是官家的制式车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