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把老何和张无忌叫来,连夜拔营。”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丢进了正在安睡的营地,涟漪扩散得极快,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所有篝火全灭了,板车重新装好了,骡子套上了笼头,两百多号人在黑暗中列成了长长的队伍。
老何和张无忌并排走在霍青澜面前,低声听她交代。
“笨重物资全部丢掉,只留粮食和水,工具和武器绑在人身上走,板车优先给老弱妇孺坐,壮丁全部步行。”
张无忌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刚吃饱了还没睡够的人,搓了搓鼻子。
“连夜走的话明天白天还走不走?”
“走,一直走到地方为止。”
“那不得走一天一夜?”
“三十六个时辰之内必须到,中间只停一次灌水歇脚,半个时辰后继续赶路。”
老何将这个行军强度在心里换算了一下,眉头拧起来又松开了,他在边关行过军,知道这种速度不算最狠的,但对一群流民和妇孺来说已经接近极限了。
“小姐,掉队的怎么办?”
“不会有人掉队,安排人手轮换背着走也得跟上,谁累了就上板车坐一段缓过来再下来走。”
霍青澜的声音在夜色里听不出任何犹豫,像一把刀切在铁板上干脆利落。
“马三刀。”
马三刀从队伍中间钻出来,嘴里还叼着半根草茎。
“在呢。”
“你的人负责殿后,有人走不动了你的人架着走,有人想停下来不走了你的人拖着走,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到地方的时候一个人都不能少。”
马三刀将草茎吐了,咧嘴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一股被信任之后的热乎劲。
“放心,丢了一个算我的。”
队伍在月色中朝南急行,脚步声密而快,碎石在鞋底下嚓作响,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抱怨,今晚那顿饱饭和五十石粮食带来的底气还撑在每个人的胸口,让他们的腿脚比平时多了几分力道。
糯糯被裹在棉被里放在板车上,颠簸中醒了一回,迷迷糊地伸手摸了摸身旁,摸到了孙伯的手指便又踏实地闭上了眼。
天亮的时候队伍已经走出了三十里,路两旁的地形从干裂的平原变成了起伏的丘陵,再往前走便能看见远处连绵的山脊线了,颜色灰绿,在晨光中像一道屏障横亘在前方。
石头从前面跑回来报路况,满头的汗在初升的日光下闪着亮。
“霍姑娘,前面岔路往左拐就是进山的小道了,刘三说那条道窄,板车能过但得侧着走。”
“进山之后还有多远?”
“刘三说顺着溪走十来里就能到那片谷口。”
霍青澜抬头看了一眼前方那片山脊的走势,又回头扫了扫身后长的队伍,大部分人已经在机械地挪动双腿了,眼神发直,但脚步还在往前迈。
“歇一刻,所有人灌水吃东西,一刻之后继续走。”
整支队伍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齐刷刷地坐倒在路边,有人直接躺平在地上大口喘气,有人靠着板车轮子闭上眼就不想睁开。
秀娘将小虎子从板车上抱下来让他在路边撒尿,经过霍青澜身边的时候看见她也坐在地上靠着一棵歪脖子树在给糯糯喂水,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大当家,咱们这是在赶什么?”
“赶路。”
“后面有人追咱们?”
“不是追,是抢,有人跟我们看上了同一块地方,谁先到就是谁的。”
秀娘的脸色变了一下,将小虎子往怀里搂紧了些,嘴唇抿了抿没再问了,抱着孩子快步回到了队伍里。
一刻之后所有人重新站了起来,脚步虽然比出发时慢了但还在走,没有人掉队,马三刀的人在后面架着三个实在走不动的老人轮换着背,累了就换一个人上去,来回也没听见谁出声抱怨。
进山之后路果然窄了,两侧是长满枯藤的石壁,脚下是碎石和溪流冲刷出的浅沟,板车过得艰难但还过得去,王铁柱和赵大成一人一侧抬着车轮过坎,青筋从额角一直鼓到了手背上。
走到午后申时的时候,前方的地形豁然开朗了。
刘三站在一块高出路面三尺的岩石上朝后面挥着手,嘴里喊了一声。
“到了。”
霍青澜从队伍中间走到前头,绕过那块岩石之后脚步停住了。
面前是一片被三面山体环抱着的谷地,东面的山坡覆着低矮的灌木,西面是裸露的岩壁底下有泉水渗出汇成了一条细流,南面是大片的平地,杂草疯长但土色发黑,北面就是她们走进来的这条山路,窄得只能并行两人。
糯糯从孙伯背上探出脑袋来,两只手搂着孙伯的脖子,圆溜溜的眼睛将面前这片谷地转了一圈。
“娘亲,这里好大。”
“大不大的你也看不出来。”
“看得出来,比京城客栈的院子大好多好倍。”
霍青澜走到谷口正中间站定了,身后两百多人陆续从山路里走出来,看见眼前这片开阔的谷地时有人直接坐在了地上不肯动了,有人站在原地发了好一会儿的呆,直到后面的人推搡着才让出了路。
老何走到她身边站住,两只手叉着腰将四面山势看了一圈,点了点头。
“好地方,三面是山一面是路,那条路窄得十个人就能守住,里面有水有平地,建个寨子绰有余。”
霍青澜闭上眼,脑海中系统面板浮现出来,一行绿色字体跳了出来。
检测到目标地周边土质,适合种植薯类及豆类,耐旱杂粮亦可存活,基础建设任务已发布,七日内完成防御工事雏形,奖励高产红薯种子一批。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面前那片长满杂草的黑色土地上,嘴角的弧度几不可见地弯了一下便收了回去,转身面对着身后那两百多张疲惫但还在等她开口的脸。
“到了,这里就是咱们的家。”
没有人欢呼,也没有人鼓掌,只有一片长的出气声从人群中弥漫开去,像是两百多个人同时把憋了半个月的那口气从胸腔里放了出来。
糯糯从孙伯背上滑下来,小跑两步到霍青澜腿边站着,仰着脑袋朝四周转了一圈,最后仰起脸来问了一句。
“娘亲,白猫是不是也住这里?”
“住这里,等房子盖好了就给你抓一只。”
“住这里,等房子盖好了就给你抓一只。”
糯糯将这句话当成了板上钉的契约,从那天起逢人就说她家快有白猫了,说得一本正经,搞得张无忌那帮粗人都跟着讨论这山里到底有没有白色的野猫。
扎营当夜霍青澜没有休息,借着月光和火把将整片谷地走了一遍,脚步从北面的谷口踩到南面的平地尽头,又沿着西面的泉水走到东面的灌木坡脚下,陆秀才跟在她后面拿着根炭笔和一块薄木板,一路走路画。
第二天天刚亮,霍青澜就把人召集了起来。
所有人蹲在谷地中央那片被踩平了的空地上,两百多号人比进山之前还多了三十七个镇民,黑压压的一片,等着她开口。
“从今天起,所有人按特长分组,我念到名字的站出来。”
她将手里那张陆秀才连夜画好的谷地草图展开,用一根削尖的树枝指着上面的标记。
“铁匠组,老李头领头,二十二个人,负责打造所有农具和武器,今天开始垒炉子烧炭,三天之内我要看见第一批犁头和锄刀。”
老李头从人堆里站出来,身后跟着他那帮铁匠,瘦归瘦但一个腰板都挺得直。
“大当家放心,只要有铁有炭,三天给您打出三十把。”
“铁和炭我来备,你只管手艺。”
霍青澜将树枝往草图上另一个位置点了点。
“木工组,孙师傅领头,八个人,负责搭建木屋和栅栏围墙,从东坡上砍木头,粗的做梁柱细的做栅栏,先紧着谷口的防御工事来。”
那个背了一路木工家伙什不肯丢的老师傅站出来,他徒弟沉默地跟在后面,肩上还扛着那套刨子锯子。
“大当家,谷口那个栅栏您要多高多厚?”
“高一丈二,双层交叉木桩,间距不超过一拳宽。”
孙师傅将这个尺寸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点了点头。
“成,三天能立起来。”
“壮劳力组,赵大成领头,六十个人,今天起开荒翻地,南面那片平地先翻出五十亩来,深度至少一尺半。”
赵大成拍着胸脯站出来,声音洪亮。
“大当家您放心,六十个人豁出命去刨,五天给您翻出来。”
“我给你三天。”
赵大成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嘴里的应答没打磕巴。
“三天……三天也成,加把劲的事。”
“张无忌,马三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