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同时从群里走出来,一高一矮站在一起,活像门板旁边竖了根柱子。
“你们两个的人合在一起,分出三十个守谷口,白天十个晚上二十个,三班倒换。剩下的全部跟壮劳力组一起下地干活,不干活不吃饭。”
张无忌拍了拍腰间的刀柄。
“那我们的刀还用不用练?”
“早起练一个时辰,辰时之后全部下地,刀练得再好饿死了也白搭。”
马三刀在旁边搓着鼻子嘿笑了一声。
“行吧,种地就种地,好歹比上山抢人强。”
“妇孺老人组。”霍青澜的目光扫过去,落在秀娘和柳氏那些人身上,“负责炊事和照看孩子,温郎中两口子统管伤病,轻伤不下火线,重病的来找我。”
她将那张草图收起来,看着面前这两百多号人,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在了实处。
“从今天起这片谷地就是咱们的地方,不是暂时歇脚的营地,是往后扎根过日子的家,我给你们吃的喝的住的穿的,你们给我出力干活守好这个家,谁都不许偷懒谁都不许捣乱,有问题找管事的人说,没问题就各就各位开始干。”
人群散了之后谷地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到处都是跑动的脚步和吆喝的嗓子,斧头砍树的声音从东坡上传下来,翻地的锄头刨进土里又被拽出来的节奏声从南面的平地上响起,叮当当的锤铁声也跟着起来了,老李头那帮人不到半天就用石块垒了个临时炉灶,往里面塞了柴炭开始烧火。
陆秀才抱着那块画了草图的木板找上了霍青澜,在她面前将板子平摊在地上,指着上面几处标记开了口。
“大当家,老朽按照昨晚勘的地形画了个粗图,您看看这几处——水源在西面崖壁下,顺着地势往东流,正好可以从这里挖一条引水渠通到南面的田地里。”
霍青澜蹲下来看了一眼,伸手将图上三处位置点了点。
“这里改一下,谷口不能只设一道栅栏,前后拉开十丈的距离设两道,中间填碎石和尖木桩,人能过但马冲不进来。”
陆秀才将这处改动用炭笔标上了,抬头等她继续。
“水源这里加一层过滤,挖个浅坑铺上沙石和碎炭,生水过了这一层再引到下游给人喝,减少闹肚子。”
陆秀才的眼睛亮了一下,手里的炭笔飞快地画着。
“第三处,主干道从谷口到南面最远的田地之间保持三丈宽,两侧不许盖房子不许堆东西,万一出事所有人从这条路往谷口方向撤。”
“三丈宽够两辆板车并行了,老朽明白了。”陆秀才将最后一处改好,抬起头来看着她,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带着一种学生看先生的认真,“大当家,老朽斗胆问一句,您以前是不是修过城池?”
“没修过城池,但见过城破之后是什么样子。”
陆秀才将这句话咂摸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再追问,低头继续在木板上补画细节。
霍青澜站起来往南面那片正在被翻开的土地走去,走了十几步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人跑过来,回头一看是赵大成,满手满脸都是黑泥,表情却兴奋得不像刚刨了半天地的人。
“大当家,您快来看看。”
“什么?”
“土,那片地底下的土不对劲,刘伯说让您去看看。”
霍青澜跟着赵大成走到南面平地的最西侧,那里已经被翻开了一片约两丈见方的土层,十几个壮丁扛着锄头站在坑边上往下看,刘伯蹲在坑里面,两只手像捧宝贝一样捧着一把黑得发亮的泥土,整个人都在抖。
“大当家,您看,您看这个。”
霍青澜跳下去蹲在他旁边,从他手里捏了一撮土放在指尖搓了搓,细腻绵软,带着一种潮湿的腐殖质特有的气息,指缝间碾开之后颜色黑如墨汁。
“多深?”
“往下挖了三尺就碰到了这一层,范围老汉还没探全,但从这里到那边那棵枯树底下全是这个颜色。”
刘伯将手里的土捧到她面前,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泪水已经流下来了,嘴唇抖得连话都说不囫囵。
“大当家,这是腐殖土,上等的良田啊,种什么长什么的好地,老汉种了二十年地从没见过这么厚这么广的腐殖层,这片谷地以前怕是几百年没人动过,落叶枯草烂在地底下攒了不知多少年的肥力。”
赵大成蹲在坑边上,两只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声音压都压不住。
“大当家,这要是全是好土的话,五十亩不够种的,咱们能开一百亩出来。”
霍青澜站起来,将手上的黑泥在裤腿上擦了擦,目光从脚下这片被翻开的黑色土层上扫过去,一直扫到远处那些还没来得及翻的杂草丛生的平地上。
“先把这五十亩翻完,深度再往下挖半尺,把这层腐殖土全翻上来跟表层的土混匀了,三天之内翻完我就下种。”
刘伯从坑里爬上来的时候腿都在发软,抹了一把脸上的泥和泪水混在一起的灰浆,攥着霍青澜的袖子声音沙哑得厉害。
“大当家,老汉给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咱们这片地要是伺候好了,一亩地打出来的粮食能顶外面两亩。”
霍青澜将袖子从他手里轻轻抽出来,拍了拍他沾满泥土的肩膀。
“那就好好伺候,往后这片地就是你管的。”
刘伯将嘴唇死抿住了,佝偻的腰弯下去朝她深作了个揖,然后转身抄起锄头跳回坑里,刨土的力气像是忽然回到了二十岁的时候。
霍青澜从田地那边往回走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谷地里到处是忙碌的身影和声响,斧声锤声刨土声混在一起像一支乱的曲子,但每一个音都是活着的声音。
糯糯蹲在营地中间的空地上用树枝在泥地里画画,画的是一只四条腿胖乎乎的东西,尾巴翘得老高,见她走过来便抬起脸来朝她举起那根树枝。
“娘亲你看,这是白猫。”
霍青澜低头看了一眼那幅比例严重失调的画作,弯了下腰将她额头上沾的一片草叶子摘掉。
“画得挺像的。”
“真的吗?”
“嗯,尾巴再短点就更像了。”
糯糯低头认真地将尾巴擦短了一截,又端详了一会儿,满意地点了点头,抬脸朝她笑得眉眼弯。
远处谷口方向传来老何的喊声,中气十足。
“小姐,第一根栅栏桩子立起来了。”
霍青澜直起腰来朝谷口方向看去,夕阳将那根刚竖起来的粗木桩子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孙师傅的徒弟正扶着桩子往地基里砸石块固定,锤声一下一下敲在暮色里,沉稳而笃定。
糯糯从地上站起来,仰头拉住了她的手指,声音软绵绵地飘上来。
“娘亲,这里真的是咱们的家了吗?”
“是了。”
“那白猫什么时候来?”
霍青澜低头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将她的小手攥在掌心里握了握。
“等墙立起来,猫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