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房里那十二只陶罐被摆在长条石桌上一字排开,铜钱按年号分了三堆,银锭码在旁边,烛光将那些金属映得明暗不定。
陆秀才绕着桌子走了三圈,手里捻着一枚铜钱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将它凑到烛火底下辨认上面的字。
“大当家,这批铜钱不对。”
霍青澜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朝他抬了下巴。
“哪里不对?”
“年号混了,有三种。”陆秀才将手里那枚铜钱搁回桌面上,从三堆里各拿出一枚并排放好,“这枚是大楚建元通宝,铸造时间约二十年前,跟银锭的年份对得上。”
他将第二枚推到中间。
“这枚是前朝承平年间的制钱,距今少说五十年。”
“第三枚呢?”
“第三枚更老,是前朝初年的东西了,少说六七十年。”
霍青澜将目光从铜钱上挪到旁边站着的一个花白头发的老者身上。
程夫子比陆秀才大了快二十岁,入冬前跟着清平方向那批难民进来的,原先是南阳郡某个士绅家的私塾先生,肚子里装了几十年的杂学。
“程夫子你看呢?”
程夫子将两只手背在身后,弯着腰凑到那排铜钱跟前端详了好一阵,拿手指头在最老的那枚上摩挲了一下。
“老朽觉得陆先生说的对,但还得补一句。”
“补什么?”
“这不是官府的窖藏。”
陆秀才将两只手撑在桌沿上偏过头来。
“怎么讲?官银不是户部制式的吗?”
“银锭确实是户部出品,但铜钱跨了三个年号,最老的跟最新的差了五十年,官府不会把三代人的制钱混在一起埋。”程夫子将身子直起来,朝窗外望了一眼,“这是哪户大宅门攒了几代人的家底,遇上大变故一口气埋进土里保命的。”
霍青澜将这话在脑子里转了转。
“南阳郡五十年前出过什么大变故?”
程夫子将花白的胡子捋了两下。
“五十年前正是前朝末年,改朝换代那几年,南阳是主战场之一,杀得十室九空,多少大户一夜之间家破人亡。”
“那户部官银怎么解释?”
陆秀才接了话。
“大户人家有门路弄到官银不稀奇,做粮食生意或者跟地方衙门有往来的都有可能经手这种成色的银锭。”
霍青澜将手从门框上收回来,走到桌前拿起那卷绢帛账目翻了一遍。
“这份粮税对账单呢?”
程夫子将脑袋凑过来瞄了两眼那上面的字迹。
“格式像是私人抄录的底账,不是正式公文,应当是那户人家有人在郡衙当差,把经手的税银账目留了一份做底子。”
“人死了,底账跟银子一起埋了。”
“多半如此。”
霍青澜将绢帛重新卷好收进袖中,朝门外喊了一声。
“孙伯。”
孙伯从走廊那头颠跑过来,手里攥着算盘。
“大当家叫我?”
“银子铜钱全部入公账做贸易储备金,分三批用,每次集市最多拿出五十两银子和三十贯铜钱,不许一次露富。”
孙伯将这个数字拨了拨算盘珠子记下来。
“明白,分批出手不惹眼。”
“下次集市重点换什么你心里有数没有?”
“种子和牲畜第一,铁料第二,盐和布排后面。”
“加一条,有马有骡子优先收,驮运比人力快三倍。”
孙伯将这条添上了,转身出去的时候差点跟蹲在桌角翻东西的程夫子撞上。
程夫子没抬头,两只手正从那堆陶罐边上扒拉出一个被压在最底下的油纸包,纸壳发黑发脆,一碰就往下掉渣。
“等,这个不是银钱。”
陆秀才凑过来帮他把油纸一层一层揭开,里面是一册巴掌大的手抄本,绢面线装,封皮上的字被水渍洇得模糊了大半。
程夫子将那册子捧到灯下,眯着老花眼辨认了半天封面上的字,两只手开始发抖。
“怎么了?”霍青澜走过去看他。
程夫子将那册子翻开第一页,上面用工整的小楷抄满了图文并茂的内容,有尺寸标注有结构剖面,虽然纸张发黄墨迹褪色但核心内容还看得清。
“大当家,这是前朝工部营造法式的手抄残本。”
“营造法式?”
“工部用来规范天下工匠造物的官修典籍,里面记着水车的尺寸和齿轮比例,磨坊的动力传导法子,还有城墙夯筑的标准工序。”程夫子将那册子翻了几页,越翻手越抖,“这东西在前朝灭国的时候烧了大半,坊间能见到的残本一册千金难求。”
霍青澜将那册子从他手里接过来翻到标注着水车图样的那一页,上面画着一架筒车的侧面剖视图,轴承结构和叶片角度标得清楚楚。
她将这页多看了两眼,嘴里吐出两个字。
“能用。”
陆秀才从旁边挤过来看了一眼那张图,将两只手拍在大腿上。
“有这个图纸,引水渠那边的提水问题就解决了,高处那几十亩梯田不用人力挑水了。”
霍青澜将册子合上收进怀里。
“程夫子,这册子你看得懂多少?”
“七八成没问题,老朽年轻时在工匠坊做过三年账房,营造的门道略知一二。”
“行,明天跟我去河渠那边看地形,水车的事该动手了。”
程夫子将花白的脑袋点了两下,两只眼睛里头的光比方才亮了不止一倍。
“大当家,这册子里不光有水车,还有水力磨坊和水力风箱的图样,要是全做出来,顶得上三百个壮劳力日夜不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