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得上三百个壮劳力日夜不歇。”
程夫子这话说出来的第二天一早,霍青澜就带着人站在了引水渠主干道旁边的河滩上。
三月中旬的河水已经涨了起来,从上游冲下来的水流撞在石头上哗哗响,水量比冬天足了一倍有余。
老李蹲在河岸边拿一根竹竿探水深,竿子入水三尺还没到底,拔出来的时候竿头上挂着水草。
“够深,流速也够快,在这儿架水车没问题。”
老李是木工组的头,四十来岁的汉子,两只手上全是刨花刮出来的老茧,打进谷里第一天就在做锄头把和犁架,手艺在全谷排第一。
霍青澜将怀里那册营造法式掏出来翻到水车那页,递给老李。
“看这个。”
老李将图纸接过去蹲在地上看了半天,两根粗手指在图上的齿轮处比了比,嘴里嘀咕着。
“轮径一丈二,叶片十六组,中轴用硬木还是铁芯?”
“硬木做外框,铁芯做轴承,承重的地方全包铁皮。”
“铁够吗?”
“够,上月从集市换来三百斤粗铁,拨一百斤给你用。”
老李将图纸翻到下一页看了看传动结构,两条眉毛拧在一起。
“大当家,这个从图上看不难,但齿轮的咬合精度要求高,差一分半分的水车就会卡。”
“系统里有一套齿轮加工的补充图纸,尺寸标到了分毫,我回头给你抄一份。”
“那就没问题了。”老李将图纸还回去,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多少人给我用?”
“木工组十五人全归你调,再加十个壮劳力打下手搬料,够不够?”
“够了,十天能出活。”
“七天。”
老李将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两只手在腰间的围裙上搓了搓。
“七天也行,那得日夜赶工。”
“管饱,每天多加一顿肉食,干活的人不能饿着肚子。”
“得嘞。”
七天之后河渠边竖起了一架两丈高的大型筒车,十六组竹筒叶片在水流冲击下缓缓转动,将河水一桶一兜起来倒进高处的引水槽里,顺着木槽流向上游那片高地梯田。
霍青澜站在岸边看着那架水车运转了一刻钟,水流稳定没有卡顿,每转一圈能提上去约两百斤水。
刘伯从梯田那边跑下来的时候两只鞋上全是泥,喘着气嚷了一句。
“大当家,水上来了,梯田的渠里灌满了,跟下雨似的。”
“原来人力挑水一天能灌多少亩?”
“十个人挑一天勉强灌三亩。”
“现在呢?”
“这架水车转一天一夜,高处那三十亩全灌透了都富余。”
旁边几个跟着来看热闹的后生将嘴巴张得老大,嘀咕咕了好一阵。
“老天爷这玩意儿不用人转它自己就转?”
“水推的你傻啊,河水冲着它走,白天晚上都不停。”
“那咱们不用挑水了?”
“不用了,以后种梯田的人全去翻地就行。”
霍青澜没理会后面的议论,朝老李偏了偏头。
“第一架成了,照着这个再做两架,分别装在南渠和西渠的主干道上。”
“料子够的话半个月能出。”
“料子的事你列个单子给谢晟,他去调配。”
“行。”
程夫子拄着拐棍从后面走过来,仰着脖子将水车从上到下看了两遍,花白的胡子翘了起来。
“比老朽预想的还顺,这齿轮咬合的精度相当好,老李这手艺当得起一个工字。”
“程夫子,下一步磨坊的事你跟老李对过了没有?”
“对过了。”程夫子将拐棍往地上杵了杵,“水车的中轴延伸出来加一组横向齿轮,就能带动磨盘转,原理跟畜力磨一样,但力道大得多,而且不知疲不吃草。”
老李蹲在水车底座旁边拿炭笔在木板上画了个粗略的结构图。
“磨坊就搭在水车旁边,中间接一根传动轴,水车转磨盘就跟着转,日夜不停地碾。”
霍青澜将那张粗图看了一眼。
“现在碾米磨面用多少人?”
刘伯从旁边接了话。
“二十个妇人一天碾出来的米够全谷两天的量,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磨坊建好之后呢?”
老李将笔在板上划了两下。
“两个人看着就行,一个添料一个收面,磨盘自己走。”
“省出来十八个人。”
“对。”
“那就建。”
五天之后水力磨坊投入使用,两扇石磨在水力带动下匀速旋转,稻谷从上方的料斗里流进去,碾碎的米粉从磨盘缝隙里筛出来落进下面的簸箕。
宋巧娘带着灶房的人来接了第一批磨出来的米粉,捧在手里看了又看,细得跟面粉似的,比石臼捣出来的不知道好了几个档次。
“大当家,这磨出来的米粉能直接做米糕了,以前我们捣半天都达不到这个细度。”
“以后碾米磨面全走磨坊,灶房那边腾出来的人手去帮腌菜组。”
“是。”
刘伯站在磨坊门口朝里看了半天,搓着手嘿笑了两声。
“大当家,老汉种了一辈子地,头回见不用人力的磨,祖坟冒青烟了。”
霍青澜没搭理他的感慨,将目光落在水车中轴那根粗壮的传动杆上,转头看向蹲在旁边检查齿轮的老李。
“老李,这根轴承受得住再加一组输出吗?”
老李拿手在轴上摸了一把,感受了几个呼吸的震动幅度。
“加一组没问题,现在只带了一个磨盘,负荷连一半都没到。”
“如果把第二组输出接到风箱上呢?”
老李的手从轴上收回来,人愣在那里有两三个呼吸没动,然后慢慢转过头来,两只眼珠子里头有什么东西被点着了。
“东家,你是说水力带风箱?”
“能不能做?”
老李站起来将两只手在围裙上来回擦了好几遍,嘴里嘶了一声。
“能做,原理跟磨坊一样,齿轮转动带曲柄,曲柄推拉风箱杆,风箱就能日夜不歇地鼓风。”
他将两只手比划着在空中画了个连杆运动的轨迹。
“炼铁炉最吃力的就是鼓风,人力拉风箱一个时辰就得换人,累得跟狗似的,温度还上不去。要是换成水力,那风箱能从早拉到晚不带停的,炉温比现在高三成都不止。”
“高三成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铁液化得更透,渣滓分离更干净,出铁率能翻一番还多。”
老李将话说到这里停住了,两只手攥在一起,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
“东家,如果再加一组齿轮,这个力道可以带动风箱,水力炼铁,出铁量能翻五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