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铁量能翻五倍。”
这句话从河渠边传回谷里不到半天,铁匠组的王铁锤就扛着锤子找上门来了,蹲在霍青澜门口不走。
“大当家,老李说的那个水力风箱是真的?”
“真的,过两天就开始改造。”
王铁锤将锤子往地上一杵,两只巴掌在膝盖上搓得沙响。
“大当家你不知道,我现在那个破炉子,四个人轮着拉风箱,一天累死累活炼出来五十斤铁,还有一半是渣子多的废料,能用的精铁不到三十斤。”
“我知道,所以才要改。”
“什么时候能用上?”
“十天。”
十天之内要完成的事不少,老李将工序拆了三块,齿轮传动组由他自己带两个人做,风箱改造让王铁锤那边配合出尺寸,新炼铁炉的炉膛重砌由周大壮带泥瓦匠干。
三路同时开工的第四天,霍青澜去现场看进度。
水车旁边多出了一个木架台,上面装着一组崭新的横向齿轮,齿轮咬着一根铁制曲柄臂,曲柄另一端连着两根平行的推拉杆,杆子还没接上风箱,老李正拿尺子量最后的对接距离。
“对得上吗?”
老李将尺子夹在腋下转过身来。
“差两寸,风箱那边的底座要垫高一块,让王铁锤把底座加两寸就齐了。”
“别的呢?”
“齿轮没问题,我试转了半个时辰不卡不跳,咬合精度够用。”
“新炉子呢?”
“周大壮那边昨天已经砌好了内膛,正在晾干,再有三天能点火烘炉。”
第十天头上,所有部件归位。
新炼铁炉比旧的大了一圈,炉膛内壁用耐火的黏土混了碎石砌了三层,进风口朝着水力风箱的出气管,管口用薄铁皮箍得严实。
老李将传动系统的卡扣松开,水车的动力顺着齿轮组传到曲柄臂上,曲柄开始匀速往复运动,两只巨大的木制风箱一推一拉,呼哧呼哧地鼓起风来。
那风量跟人力完全不在一个档次上。
进风口的气流将炉膛里的炭火吹得呼呼作响,火焰从暗红变成橙黄,不到一盏茶的工夫炉壁开始发白。
王铁锤蹲在炉口旁边将手伸到半尺外感受了一下温度,手掌立刻缩回来了。
“这温度,比以前高太多了,添料。”
铁矿石从炉顶的料口倒进去,在炭层里被高温包裹。
人力风箱的时候从投料到出铁要三个时辰,今天从投料开始不到两个时辰,炉底的出铁口就开始渗出暗红色的铁液。
王铁锤拿长柄铁钩将出铁口的封泥戳开,一股滚烫的铁水流进下面的铸模里,表面的浮渣被刮板撇到一边。
他蹲在铸模旁边盯着铁水凝固的过程,用钳子敲了敲边缘。
“大当家你过来看。”
霍青澜走过去蹲在旁边。
“怎么样?”
“渣子比以前少一半不止,你看这铁液的颜色,流动性比以前好太多了,说明熔化得更彻底。”
“一炉出多少?”
王铁锤将铸模里的铁块估了估重量。
“这一炉少说四十斤精铁,以前一天满打满算三十斤,现在这个炉温加上不停歇的风箱,一天轮五炉没问题。”
“五炉就是两百斤。”
“对。”王铁锤将钳子往地上一扔,站起来抹了把脸上的汗,黑灰糊了满脸只露出两排白牙,“大当家,两百斤精铁一天,我做梦都不敢想。”
谢晟从后面走过来的时候手里攥着笔和册子。
“大当家,两百斤日产的话,铁矿石的消耗量也得跟着涨,现有的矿石存量还够用多久?”
“够一个月的。”霍青澜将目光从炉口收回来,“不过北坡那个矿洞的储量还没探到底,让赵三加派人手扩采就行。”
“那成品铁怎么分配?”
“六成做农具,犁头铲头镰刀锄头,开荒速度得提起来。三成做兵器铠甲,刀枪箭头盾牌,护卫队的装备该升级了。剩下一成做生活器具和对外贸易品。”
谢晟将这三条记下来,抬头看了她一眼。
“贸易品?铁器往外卖?”
“不卖成品兵器,卖农具,犁头锄头镰刀这些,外面的人缺这些东西比缺粮食还厉害。”
“价呢?”
“一把精钢锄头换两石粮食或者一匹布,愿意拿牲畜换的打八折。”
谢晟将这个价格记完了合上册子,嘴里算了算。
“按一成产量算,一天二十斤铁能打十把农具,一个月三百把,换回来的物资够再养两百口人。”
“所以铁就是钱。”
张无忌从操练场那边跑过来的时候满头大汗,显然是听见消息丢下训练赶来的。
“大当家,兵器的事,什么时候能给我的人换装?”
“等第一批农具出完了排第二批,半个月之后开始。”
“能打什么?”
“精铁长刀,精铁枪头,精铁箭簇,要什么报个数给王铁锤。”
张无忌将拳头在大腿上磕了两下,龇着牙笑了。
“我要一百把长刀,两百杆枪头,箭簇五百枚。”
王铁锤在旁边听了咂了咂嘴。
“你这是要武装一支正规军啊。”
“本来就是正规军。”
“行,一个月之内给你出齐。”
张无忌咧着嘴走了,老李还蹲在炉子旁边没走,手里攥着一小块刚从铸模里敲下来的铁,用锤子在铁砧上反复折叠锻打着什么。
霍青澜走过去的时候他正将那块铁烧红了第三遍塞回炉里,拿钳子翻了个面又夹出来捶。
“你在做什么?”
老李将锤子停了,拿钳子将那块巴掌大的铁片举到眼前端详了半天。
“东家你看这个。”
他将铁片搁在铁砧上,另一只手从地上捡起一根旧铁钉放在旁边做对比。
“旧铁钉是普通熟铁,软,弯了就直不回来。”
他拿锤子在旧铁钉上轻敲了一下,铁钉弯了。
然后他将锤子落在那块反复折叠过的铁片上,铁片弯了一个弧度,松开之后缓慢弹回了原位。
“这个有弹性,比熟铁硬,比生铁韧。”
霍青澜将那块铁片接过来掂了掂,又用指甲在断面上划了一道。
“粗钢?”
老李将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兴奋还是紧张。
“东家,我也不敢说这就是钢,但确实跟普通铁不一样,是反复折叠锻打了十几层之后出来的东西,质量还不稳定,十块里能出两块这种效果的。”
霍青澜将那块铁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指腹摩挲着断面细密的纹理。
“如果稳定了呢?”
“如果稳定了,做出来的刀能砍断普通铁刀。”老李将声音压低了半分,“钢制武器在这个世道,谁有谁就是爷。”
霍青澜将铁片收进袖中,朝他看了一眼。
“继续试,把每次的火候和折叠次数全记下来,我要你找到能稳定出钢的法子。”
“是。”
她转身朝谷口方向走的时候,身后水力风箱还在呼哧呼哧不知疲倦地鼓着风,炉膛里的火光将整片河岸映得通红,像一颗跳动的心脏,将力量源不断地泵进这片土地的血管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