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安上次提的谷外防线的事,他说峡谷口那段如果再不修前哨,等敌人摸到谷门口才发现就晚了。”
这话搁了一夜,第二天天还没亮透,霍青澜就带着卫安和老李出了谷门,沿着峡谷往外走。
峡谷全长约两里,两侧石壁陡峭,最窄处仅容两辆板车并行,最宽处也不过二十步出头。
卫安走在前面,脚步踩得不快,每经过一处转弯或者石壁上有凹陷的地方就停下来拿炭笔在手里那本小册子上画几道。
走到峡谷入口处,三人站住了。
入口外面是一片缓坡,坡底连着南面来的那条官道,视野一下子撑开了,能看出去三四里远。
卫安将手里的册子翻到空白页,蹲下来用木棍在地上比划。
“大当家,上次赵铮攻谷的时候,他的人就是从这条坡道涌上来的,过了这个口子之后两面石壁一夹,队形就散了,但他好歹把人送到了谷门跟前。”
“所以这个口子不能再空着。”
霍青澜将目光在入口两侧的岩壁上扫了一圈,伸手在左侧那块突出的山岩上拍了一下。
“就在这修一座石堡。”
“多大?”
“不用大,长二十步宽十步,两层高,底层存粮存箭,上层驻兵放弩,能塞五十个人就够了。”
卫安站起来朝两侧石壁的高度目测了一下。
“石堡卡在口子上,背靠两边岩壁,等于把入口堵了一半,敌人想往里冲得先啃掉这颗钉子。”
“钉子上面放两架守城弩,三百步外就能开火,你觉得赵铮那种人带五千人来冲,能过得了这道坎吗?”
卫安将嘴里那根草茎吐出来,摇了摇头。
“过不了,石堡居高临下,弩箭的射角压着整片缓坡,他的人还没冲到石堡跟前就得死一大片。”
老李从旁边叉了句话进来。
“可石堡的石料从哪来?采石场全在谷后面,运到这儿来至少得跑三里路。”
“不用跑那么远。”
霍青澜指了指峡谷入口内侧一处坍塌的岩壁。
“这片塌方的碎石够搭半座堡了,剩下的从谷后运过来就行。”
老李走过去将那堆碎石踢了两脚,蹲下来捡起一块在手里颠了颠。
“石质不差,硬度跟采石场的差不多,切成方块能用。”
“那就先清理这堆塌方,能用的留下切割,不能用的填路基。”
卫安将册子翻到下一页,笔尖在上面戳了戳。
“大当家,石堡是第一道,那峡谷里面呢?”
霍青澜将身子转过来,朝峡谷里面那条狭长的通道看了过去。
“走,进去看。”
三个人重新往回走,这次走得更慢,每隔五十步霍青澜就停下来在石壁上用炭笔画一个叉。
走了四百步画了八个叉,卫安在后面默默数着。
“大当家,您画的这些叉是什么?”
“箭楼的位置。”
卫安将眼睛眯了一点,朝两侧石壁上那些叉看了看。
“八座箭楼?”
“对,每座箭楼紧贴石壁修,底下石基上面木台,高两丈,顶上站四个弓手,两面对射。”
霍青澜走到第三个叉的位置停住,脚底下是一段最窄的峡谷地带,两侧石壁相距不足十步。
“这个位置设第一道鹿砦,木栅加铁蒺藜,拦住第一波冲锋。”
她又往前走了一百步,到了一段稍宽的地方。
“第二道鹿砦设在这里,跟第一道之间留出一百步的杀伤地带。”
卫安将那两个位置在册子上标了标,眉头皱着算了一阵。
“两道鹿砦加八座箭楼,配合石堡的两架守城弩,敌人从峡谷口到谷门要走两里路。”
“两里路上每一步都在我们的弩箭覆盖之内。”
霍青澜蹲下来拿树枝在地上画了条线,线的两端分别标了堡和门。
“石堡是第一道防线,挡住敌人的先头部队。第一道鹿砦是第二道防线,让他们减速聚堆。鹿砦到谷门之间两百步通道两侧八座箭楼交叉覆盖,这是第三道。”
“三道防线,两里纵深。”
“对。”
老李在旁边听了半天,伸手在后脑勺上挠了一把。
“大当家,箭楼的木料和铁件我这边能出,但八座楼加上鹿砦里的铁蒺藜,用铁量不小啊。”
“算算看要多少。”
“每座箭楼用铁钉和铁箍大约两百斤,八座就是一千六百斤,铁蒺藜两道鹿砦下来少说也得四五百斤,加起来两千斤出头。”
“临安刚送来的五百斤精铁加上库存,够不够?”
老李将手指掰着算了一阵。
“勉强够,但弩件和箭簇那边的产量就得往后压一压。”
“不压,让周匠人的铸造组多开一炉,铁蒺藜用碎铁头回炉浇模就行,不用精铁。”
老李将这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点了下头。
“行,碎铁头库里攒了不少,浇蒺藜足够了。”
卫安将册子合上,抬头朝谷门的方向看了看。
“大当家,工期需要多久?”
“石堡最慢,至少二十天。鹿砦和箭楼简单,十天能完。先同时开工,石堡交给韩大带人修,箭楼让木工组上。”
“驻兵呢?石堡修好之后谁守?”
“你的亲卫里挑五十人轮换驻扎,十天一换,平时训练战时守堡。”
卫安将册子往腰间一塞。
“我今天就挑人,明天动工。”
三人往回走的路上,卫安忽然开了口,声音放得比之前沉了两分。
“大当家。”
“嗯?”
“上次赵铮攻谷那一仗,他推着云梯一路冲到了瓮城外门,中间两里路几乎没遮没拦,全靠城墙上的弓手往下射,如果当时有这三道防线……”
他顿了一拍。
“赵铮连峡谷口都进不来。”
霍青澜没有回头,脚步踩在碎石上沙沙地响。
谢晟从谷门那边迎过来,手里的册子翻着,笔夹在指缝间。
“大当家,峡谷防线的用料清单我拟好了,但有一个问题得提。”
“说。”
“三道防线拉开两里长,石堡五十人,八座箭楼每座至少四人,鹿砦还得有人巡查维修,加起来少说需要一百人常驻峡谷。”
卫安在旁边接了一句。
“一百人不算多。”
谢晟将笔在册子上点了两下。
“不算多,但加上城墙上的守军和瓮城的弓手,防线越往外推,兵力越分散,八百护卫要分在四面城墙加峡谷加石堡,每一处的密度就薄了。”
霍青澜停住脚步,转过身来。
“所以民兵轮训不能停,八百护卫是骨头架子,但骨头上面得长肉。”
谢晟将笔收进袖中,嘴唇抿了抿。
“大当家的意思是,谷口的防线够硬,但后方的人手得同步跟上。”
“一个道理,城修得再厚,没人站在上面也是一堆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