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修得再厚,没人站在上面也是一堆石头。”
这话落地没三天,石堡那边动了工,箭楼的木料也开始从谷里往外运了。
但霍青澜的注意力已经从城防上移开了一部分。
谢晟抱着一沓纸进了议事屋的时候,她正坐在桌后翻上个月的粮食进出册子。
“大当家,有件事拖不得了。”
“什么事?”
谢晟将那沓纸往桌上一摊,最上面那页写着密密麻麻的名字,字迹潦草,有的地方涂了又改。
“上个月集市开了之后,陆陆续续又来了三百多号人投谷定居,加上之前的人,谷里现在到底有多少人我说不出一个准数。”
霍青澜将手里的册子搁下来。
“你管了这么久的册子,怎么会说不出准数?”
谢晟的脸上浮出一丝苦意。
“之前两千出头的时候还好管,每个人叫什么干什么活住在哪里我心里有本账。但现在人翻了快一倍,加上集市那边流动的商贩和临时来看病的散户,进进出出的人混在一起,光靠我脑子记已经不够用了。”
“你的意思是要建个册子。”
“得建,而且不光建册子,得给每家每户发一样东西,让他们自己证明自己是谷里的人。”
霍青澜将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
“什么东西?”
谢晟从那沓纸底下抽出一块巴掌大的木牌,上面用烧火棍烫了几行小字和一个编号。
“户牌,每户一面,刻上户主姓名,人口数,住址和编号,进出谷门查牌放行。”
霍青澜将那面木牌接过来翻了翻,木料是杂木的,不值钱但结实。
“编号怎么排?”
“按入谷先后排,第一批跟着您从北边过来的老人编甲字头,后来收编的俘虏编乙字头,集市之后新来的编丙字头。”
“技能呢?”
“每户登记家里有什么手艺,铁匠木匠猎户种地的全记上,紧急时候征调不用满谷子抓瞎。”
霍青澜将木牌放回桌面,手指在上面叩了两下。
“不光记技能,还得记一条。”
“什么?”
“十八到四十五的青壮单独标出来,男的标红女的标蓝,这群人是战时能上墙的底数。”
谢晟的笔停了一息,随即将这条记上。
“登记的人从哪抽?”
“你的安全司全上,拿着册子逐户走访,进门要看人数,看住所,看家里有没有藏着不报的人口。”
“一天能走多少户?”
“你自己安排,慢工出细活,但最多半个月要给我一个准数。”
谢晟将笔收进袖里,抱着那沓纸站起来。
“大当家,还有一桩麻烦事。”
“说。”
“上次俘虏里有一部分人家里的妇孺是后来才到谷里投靠的,这些人没经过正式接收,算是自己跑来的,有的住在外城边角的窝棚里,户主是谁都说不清。”
“查清了一并登记,查不清的扣下来审,不是来路不明就给他赖在谷里。”
谢晟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半个月后,谢晟将一本厚得像砖头的册子搬到议事屋桌上时,两只胳膊都在打颤。
“大当家,户册出来了。”
霍青澜将册子翻开,第一页是总目。
“逐条念。”
谢晟将一张抄录的汇总单铺在旁边,清了清嗓子。
“截至今日,谷内共计七百一十二户,总人口三千六百一十七人。”
“分类。”
“铁匠及冶炼人员一百零三人,含学徒四十一人。农夫及农务人员一千二百零八人。医护人员二十人,含学徒五人。正规护卫含弩兵五百一十三人。各类工匠含木工石匠窑匠二百零四人。老弱妇孺一千五百六十九人。”
霍青澜的手指沿着那些数字划过去,在医护那一行停了一下。
“二十个医护管三千六百人?”
“沈三七上个月报过一次,说人手缺口大,但能教的人不够。”
“这个回头再说,继续。”
“十八到四十五岁的青壮男丁七百九十一人,青壮女丁五百四十三人,合计一千三百三十四人。”
霍青澜将册子合上,手掌压在封面上。
“一千三百三十四,刨去正规护卫五百多人,还有八百多青壮是民间的。”
“对,这八百多人里有四百多在种地,两百多在各个工坊干活,剩下的打零工或者刚来没分配。”
“轮训的底数够了。”
谢晟将汇总单收起来。
“大当家,户牌已经发下去六百面了,剩下的一百多户明天能全部发完。”
“发完之后呢?”
“谷门查验从后天开始执行,进出必须亮牌,没牌的一律扣在门口等查。”
霍青澜站起身走到窗前,院子里有几个妇人路过,腰间挂着的那面木牌在走动中晃了几下。
“谢晟。”
“在。”
“这本户册比一万石粮食还值钱。”
谢晟将册子双手捧好。
“大当家这话什么意思?”
“知道有多少人,什么人,在哪里,才能做对的决定。”
霍青澜将手从窗棂上收回来,头也不回地接了句。
“之前所有安排凭的都是大概数,今天开始,凭的是准数。”
谢晟将册子抱在怀里,嘴角绷着,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折回来。
“大当家,户册登记的时候有个意外发现。”
“什么意外?”
“有七个六岁到十二岁的孩子,登记技能那一栏的时候说自己会认字,一问才知道是逃荒前跟着家里的私塾先生学过的。”
霍青澜转过身来。
“七个会识字的孩子?”
“对,还有两个大人报了曾在县学做过教谕。”
霍青澜将手背到身后,看着他。
“谷里三千多号人,识字的有多少?”
谢晟翻了翻册子后面的附页。
“登记时专门问过了,能读能写的不到五十人,认得几个字但写不全的约两百人,剩下的全是睁眼瞎。”
“三千多人里只有五十个识字的。”
“是。”
霍青澜的脚步在屋子里绕了半圈,停在桌前。
“该开学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