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俯身,十二旒冕冠随之轻轻晃动,珠玉相撞,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的目光透过珠玉缝隙,落在王允脸上,语气愈发温和,甚至带了几分少年人独有的真挚:
“太师,你说是不是?”
王允猛地抬头。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恭敬裂开了一道缝隙——缝隙里,是惊愕,是难以置信,是一闪而过的恼怒。那恼怒转瞬即逝,却被刘协看得分明。
他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来。
朝堂上静得落针可闻。
谁都听出来了——天子这是在婉拒。不是不许,是不忍;不是不让,是心疼。可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若再要强求,反倒显得不识好歹,辜负圣恩。
王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他低下头,再抬起来时,脸上已是无懈可击的恭谨,只是声音低沉了几分:
“陛下关怀老臣,老臣感激涕零,刻骨铭心。只是……”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御榻之上,“朝中事务繁巨,陛下年幼,恐难一一处置。老臣虽年迈,却也不敢因私废公,坐视不理。”
“只是什么?”刘协打断他,语气依然温和,甚至带了几分不解,“太师不必忧心。朕虽年幼,却也不是全不懂事。朝中诸事,自有朕与百官共同商议。太师若实在放心不下,便在旁指点一二,岂不是两全其美?”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极淡,却让王允心头一凛。
“朕,也是要学着长大的。”
这话说得太软,软得让人无从反驳。可软里头藏着硬——朕要学着长大,就是朕要亲政;你在旁指点,就是别想大权独揽。
王允的脸色变了一变。
他垂下头,白发垂落,遮住了神情。片刻后,他缓缓开口:“陛下圣明。只是……”
他忽然转头,看向右侧一人。
是吕布。
吕布站在武将之首,身上还穿着昨日那副明光铠,甲叶铮亮,映着晨光,熠熠生辉。他身形高大魁梧,往那里一站,便像一尊铁塔,压得人喘不过气来。那张粗犷的脸上,此刻却满是纠结——浓眉拧成一个疙瘩,嘴唇紧抿着,喉结微微滚动,像是在挣扎什么。
他看看王允,又看看御榻之上的天子,欲言又止。
他很纠结。
天子给自己加官晋爵,封温侯,授奋威将军,假节,仪同三司——这样的恩遇,他吕布何曾受过?此时本不该忤逆天子。可自己与王允本就是一党,一根绳上的蚂蚱,从诛杀董卓到昨夜,两人配合默契,共掌大局。况且朝堂之上,明眼人都看得出,王允势大,门生故吏遍布,当下形势还不够明朗,他还不敢与王允撕破脸。
迟疑片刻,吕布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干:
“末将以为……众位大人所言极是。”
这话说得含混,却让王允眼底闪过一丝满意之色。
刘协盯着吕布,缓缓开口。
“不知这是将军个人的意思,还是将军与麾下将士共同的意思?”
吕布一愣。
他抬起头,对上刘协的目光。那目光隔着十二旒冕冠,看不清深浅,却让他莫名有些心虚。与麾下将士共同的意思?这与他麾下将士有何干系?
他避开那目光,垂下头,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却不知这不安从何而来。
未等吕布多想,刘协已冲着殿外朗声喊道:
“张辽、高顺!”
“末将在!”
两声暴喝,震得殿宇嗡嗡作响,梁上灰尘簌簌而落。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纷纷回头。
只见殿门处,两列甲士鱼贯而入,为首二人,正是张辽、高顺。
甲叶铮然作响,脚步整齐划一,踏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声响。那一列列甲士,虎背熊腰,面容冷峻,手持长戟,腰悬环首刀,浑身上下散发着凛冽的杀意。他们像一堵移动的铁墙,一步步逼近朝堂,那气势,那步伐,那眼神,瞬间将殿内的空气都凝成了冰。
见此,众大臣脸色煞白,有人甚至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有胆小的,已浑身颤抖,冷汗涔涔而下。他们心中惊骇莫名——当今天子莫不是要行董卓故事,不从者通通杀掉?
王允脸色铁青。
他死死盯着张辽、高顺,盯着那一列列将士,盯着御阶之上那个天子。
他明白了。
全明白了。
一夜,仅仅一夜,天子就把高顺和张辽收归麾下,把陷阵营变成了天子亲军。这等手段,这等心机,这等城府!这还是那个仓皇逃难、寄人篱下的陈留王吗?这还是那个在董卓淫威下战战兢兢的小皇帝吗?
他又看向吕布。
吕布一言不发,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愕。他看看张辽,又看看高顺,似乎在向他们求证着什么。张辽、高顺避开他的目光,看向御阶之上的天子,那目光里有请示,有等待,有忠诚——对他吕布,却再没有往日的追随。
吕布的心沉了下去。
他不知道,这一夜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良久。
刘协轻轻笑了笑。
那笑声极轻,却在这死一般寂静的殿中格外分明。他缓缓从御阶上走下,十二旒冕冠轻轻晃动,珠玉相撞,发出细碎的声响。他一步步走到吕布面前,站定。
吕布比他高出两个头,可这一刻,他却觉得这个少年天子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
“朕听闻,”刘协轻声开口,声音温和得像是在拉家常,“吕将军有一女,年岁与朕相近。朕后宫贫瘠,待朕与令千金年岁稍长,愿与将军结为两姓之好。不知将军意下如何?”
吕布瞳孔骤然放大。
天子要纳我的女儿为妃?
那我岂不是就是天子的岳父?
吕氏一族,就是外戚,就是皇亲国戚!
要是我女儿肚子再争气一点,生下皇子,被立为太子,再继承大统……
吕布不敢再往下想。他只觉一股热血直冲脑门,脸颊都微微发烫。在这一瞬间,他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一个将改变他一生、改变吕氏一族命运的决定。
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然后大步跨出,跪伏于地,声音洪亮得震得殿宇嗡嗡作响:
“陛下圣明!末将方才思之再三,众位大人说得极是,但陛下所言更为圣明!太师劳苦功高,确实该好生歇息。朝中之事,有陛下做主,我等尽心辅佐便是!”
这话说得圆滑,两边都不得罪。但从他嘴里说出来,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王允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他盯着吕布,目光里有不可置信,有恼怒,还有一丝隐隐的……忌惮。这个反复无常的三姓家奴,这个昨日还想拜自己为义父的莽夫,转眼之间,就为了一个空口许诺,把自己卖了个干干净净!
吕布避开他的目光,垂下了头。但那垂下的头颅,分明带着几分得意的弧度。